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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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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男人一路上都没有安分过。
池岚在机场出租车载客区接到他时,正值午夜十点航班落地。
空荡的地下停车场,车辆像灵动鱼尾游向出口,规整安静。他携带着行李箱和背包,同时左手握着手机在打电话。出于职责,池岚从驾驶座上下去,打算替他放在后备箱里。
但他将手机移离耳边,极为友好地拒绝了:“这种事情哪需要女士来。”
他脖子处挂着一副耳机,在灯光下反射出橘黄色,那张脸和那颜色一般,有着过度张扬的好看。
上车后他坐在副驾驶座,继续大声对话:“是你叫我回来的,卷了我的钱,骗了我的人,现在连个接机的都没有!”
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郁闷:“我要是被骗了,迷路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车里很安静,正如窗外夜色沉沉无言。机场路车流稀松,除却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好几分钟里,池岚耳边都萦绕着他时而骂人,时而撒娇的说话声,时而还夹杂着几句英语,哪里还能找到机场那个彬彬有礼与自己说话的影子。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他靠在座位上尚未安静一秒,问:“你车上喷的什么清新剂?”
池岚怔忪几秒后,指了指悬在空调出风口的一株丹桂,晚上接班时她在楼下摘取的,这时候香气正盛,熏得车厢里弥漫着浓郁醉人的芬芳。
“是不是闻不惯?那我把车窗打开。”说完她摇下车窗,刹那间仲秋的风窜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秋分已过,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寒气来得猝不及防。
距目的地最近的那条路,途径正在修建的溪安路,地面有些许起伏,池岚已经尽量避免大的颠簸。
但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麻烦你停下车。”池岚应声刹车,他在车刚停稳就冲出去了,但也没吐出什么来。
池岚拿出后备箱里的矿泉水,又抽了几张纸巾,走过去递给他。
飞机餐根本一口没吃,这几日食欲不振,算上时差,丁嘉铭已经接连两顿没有进食了。
这会儿他弯腰站在路边,孱弱如秋风里的树。“不好意思啊,我晕机晕车,之前有点晕桂花香,而且我中午还没有吃饭。”
那是谁坐在车上还一刻不停。
池岚笑笑,站在路边等他缓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她问:“你需要糖或者面包吗?”
丁嘉铭要了一块薄荷糖,他回到座位上,十分惊异:“你开车还吃零食?”
池岚系上安全带,发动出租车:“都是给乘客备的,有些小孩闹腾,糖可以哄。”
一股凉意钻进口腔,丁嘉铭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还有什么服务?”他想,这女司机不简单,看似年纪不大,但至为细心周到,从花香、糖果、矿泉水无一不全。
“还有风油精和清凉油,有些客人会头晕。”
“什么东西?”他问。
自出生便娇生惯养的丁嘉铭,怕是极少被蚊虫叮咬过。他不明所以地将风油精倒在手上,在闻到那凉而辣的气味时,瞬间就炸了。“这是什么怪味道!!!”
池岚被他的尖叫吓了一跳,平静之余只想快快抵达目的地。
一分钟后,他又说道:“这后调闻起来倒还不错。”
这货,是把风油精当成香水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抵达州城酒店。
“感谢您的乘坐。”池岚说,念及他晕车,还是下车为他提下行李箱和背包,递给应车而来的酒店侍应生。倒是丁嘉铭,在车站待了片刻才下来。
他走入大厅,巨大水晶吊灯衬得整个人更为俊秀。
她阖上后备箱,重回车里,就在发动机响的那刻,她无意间看见他正和前来的一个男人挥手拥抱。隔着玻璃剔透的旋转门,有片刻,池岚以为自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熄火、下车、推门,酒店大厅里空空如也,电梯已经在缓缓上升。
侍应生问她:“小姐,是客人遗落了什么东西吗?”
她回过身,扯出一丝笑容。“没有。”
那客人什么都没有遗落,只是她,弄丢了一个人。
又是一夜疲惫。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池岚开始觉得困倦,她用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泡了杯速溶咖啡,很浓。拉完一单后,她还是点了根烟,在深浓夜色里抽完。
日光熹微,环卫工人早就忙碌开,街道边早餐店也打开了门做生意。六点左右,州城已经苏醒过来,公交车逐渐增多,路上可以看到背着包脚步匆匆的上班族。有些人打着哈欠坐上她的车,说完目的地之后就闭上眼睛休息。
七点钟,池岚和老郑在约定地方交车。
在那之前,她没忘用抹布把橙绿色相间的出租车进行简单清理。经过一夜风吹,车里那枝桂花香气淡去不少,她摘下花瓣在手中碾碎,又是一股沁香。
等到池岚到达湘缘菜馆时,方清瑞才买完菜回来,正在厨间整理。
她过去把装有秋葵、洋葱的袋子拎到架上,这一动作引得方清瑞一阵大呼小叫:“放下放下,谁让你帮忙的。刚下夜班,回去睡觉。”
“舅妈,我还不困。”谁料,刚说完一个悠长的哈欠就传了出来。池岚捂住嘴,像被撞破了秘密。
“你啊,顾着点身体,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珍惜。”
池岚边应声边把大袋子青菜提了下来。
“昨天你回去,学校那边怎么说?”方清瑞问。
她后背僵硬了片刻,回答的声音故作轻快。“给我半年的休学期,具体情况再看。”
方清瑞叹了口气:“岚岚,你好不容易考上的研究生,可千万别耽搁了。”她系上围裙,下一秒就去擦眼泪,“是我们拖累你了啊……”
池岚过去拉她的手:“这是哪里的话。”她倒了杯开水递过去,“这几天跑夜班,接班前,我去医院送饭,你别两头跑了。”
“你和郑师傅商量一下,尽量走白班,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地开车也太危险了。”
池岚笑,知道她是担忧不已。但当初老郑同意和她搭班,便是给了她多上夜班的条件。她也喜欢夜晚的安静自在,白日里还能空出大段时间学课程和来餐馆里的帮忙。除了难熬和困倦,一切都不算问题。
方清瑞又道:“如果你舅舅再问你要钱,你一分都不要给他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啊。现在又出了这事……”
好不容易安抚好方清瑞,池岚提着早餐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八点半了。
客厅里照例乱糟糟的,门口鞋子歪斜,姜韵的驼色风衣随意散落在沙发上,还有一件黑色薄夹克掉在地上,隐约可猜测昨晚的急切。地板上酒瓶歪斜,空气中有令人不快的宿醉气息。
池岚打开窗户,外面喧嚣的市井声瞬间涌了进来。
她毫无胃口,把早餐放在厨房,随意洗漱了一把就躺在自己房间的单人床上。
头脑昏沉,四肢发软,意识模糊前,她再次想起了那个身影,很奇怪,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记忆中的重叠。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池岚很久都回不过神。
那是个陌生号码。
因为会有乘客留下号码约车,她没有多想就接起来,打算把生意转给老郑。
“喂,你好。”嗓子是哑的。
“池小姐你好,我是昨晚坐你的车的丁嘉铭。”
她昨晚上拉了好几单生意,不知是哪一个。
“机场,晕车,我!”对方听她没有吱声,解释到。
池岚想起来了,但她捏不准这通电话的意图,只是礼貌道:“丁先生你好!”
片刻后,那边迟疑地问道:“池小姐,你不是……还在……睡觉吧?”
她直起身子,强打精神:“是的,请问丁先生有什么事情?”她的思绪慢慢转回来,猜测这人是从哪里得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丁嘉铭这会儿倒变得有些扭捏,许是因为扰人清梦,可现在明明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先是道了歉,随后说:“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问,不知道池小姐有没有兴趣换份工作,例如做私人司机?”
有好几秒的时间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下意识想婉拒。这是哪里来的妖孽,只坐过一次她的车,就忙着介绍工作。她开出租车虽然没多久,倒也积累了一些客户,但被挖墙脚倒是第一次。
当时选择这一行,不就是图时间自由,做私人司机,老板去何处,自己就紧随其后?
她干不来。
那边丁嘉铭听了她的回复,极为怅惘,挂机前还告诉她想通了可以联系自己。
池岚起身拉开窗帘,夕阳余晖正寸寸朝房间里移,桌上的书还摊在昨天下午看到的那一页,是讲原研哉的设计理念。
她披起外套,刚出房间门姜韵就探出脑袋说:“池岚,你早上带的小笼包我热了一半吃了啊。”姜韵的妆刚画到眼线,眉梢处斜出一丝黑线。
她应了一声,发现卫生间里也是乱糟糟的,姜韵许是刚洗过澡,地板上褐红棕色的发丝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池岚将牙刷塞进嘴里时,再次告诉自己:这房子,怕是非搬不可了。
她和姜韵合租了半年,之前向中介表示明确和女生合住。她们性格差得天高地远,姜韵爱聚会和热闹,许是在会所工作的原因,生活极不规律。池岚也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这些她都理解,但她是个爱清净的人。且这半年来,姜韵拿起抹布和拖把的次数屈指可数。最不能忍受的是,出租屋里偶尔会撞见陌生男人,都是姜韵带回来过夜的,面面相觑时彼此都极为尴尬。
池岚旁敲侧击地提过两次,姜韵说:“妹妹,你这是过得尼姑日子啊。人生尽欢,你老这么端着揣着干什么?”随后,她大惊小怪地来了一句,“你该不会还是……”
池岚无奈,特别是做了出租车司机后,学业也不能落下,睡眠就显得极为重要。可她在自己房间里,已经很难睡上一个好觉了。
房租、医疗费、生活费,在这个秋天,像枯叶般席卷而来。
去济民医院前,池岚去了趟湘缘菜馆,拿走了医院附近的外卖餐。
她骑了电动车,自己坐上去后面还有很大位置,饶是如此,最后外卖箱还是满满当当地堵在身后。
方清瑞说:“不用送了,高峰期车多,危险,你这么辛苦晚上怎么办?”
池岚戴上头盔,声音传出来时已瓮声瓮气:“顺便的事,再说我车技好着呢。”
五点二十,州城尚不算拥堵,池岚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多是下楼买饭的。很多人脸上都挂着悲戚的表情,这的确不是令人愉悦的地方。她提着好几个外卖盒,手里捏的纸上写着订餐的楼层和房号,她把陈友五的放在了最后。
“池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池岚抬起头,再次看见了两小时前刚通过电话的丁嘉铭。他穿了一件极为骚气的柠檬黄薄卫衣,正从外面走过来,手中捧着一束花,似乎也正打算进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
那是时隔四年后,她第一次与纪敬相见。
他变瘦了,脸的轮廓更为深邃利落。白T恤搭深灰色长风衣,右手闲闲插在兜里,颀长如白杨。极短的头发没有影响俊朗眉目,他安静地站在丁嘉铭身后,眼神平静淡薄,如看一个陌生人。
池岚慌乱不已,他,是什么回来的?
那边丁嘉铭又问了一遍。
池岚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觉得自己笑起来怕是有些别扭。“我?来这里送外卖。”
好在丁嘉铭的确是位略显吊儿郎当的“绅士”,他没有觉得丝毫不妥,只是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老纪,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女孩,池小姐车技好,考虑又全。你脾气太臭了,得有一个性格好的司机。”
池岚想,原来昨晚上那个身影真的是他。
她说:“比我优秀的司机还有很多,你们会找到合适的。”
丁嘉铭还在继续挽留,试图从薪资方面、员工福利方面等方面来感化。
他刚刚说完“薪水方面你不要担心……”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君子不强人所难。”
他怒目而视:“你说我手上有权利的,可以自己决定一些事情。我就想请池小姐,你别忘了我还是公司的总经理。”
“嗯,副的。”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好像一秒都不愿多待。
池岚晃晃手里的盒子,强笑道:“我得赶着去送外卖了。”他的脸色太冰了,冷得自己遍体生寒。
“好的,池小姐,再见。”丁嘉铭说。
住院部大厅里人潮往来,空气中泛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气味。
池岚没敢坐电梯,怕再遇到他们。她迅速走进楼梯间,声控灯应脚步声亮起来,此刻这里空无一人。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有好几秒都忘记了呼吸。
外卖袋有些重,把手指勒得生疼,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她低头看纸上记录第一条送餐信息,眨眼间,才发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