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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她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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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以前,池岚一直生活在州城下属县城石湖镇的一个村子里,位置偏远,好在风景殊胜,青山碧水绕村。
有记忆以来,她关于父亲的影像就是每逢过年时才在家里露面的身影,那个男人个子不算高,却扛着全家的生计。镇上谋生不易,他在同乡人的带领下,做长途货车司机的活儿。想必是奔波不已,感觉每次回来后都又黑上一圈。
那年头,多少家庭都重男轻女,希望有个男孩传宗接代。池家也不例外,池岚出生后,赵慧兰怀过几次孕,因为身体底子弱,最终都未能保住。
久而久之,父亲慢慢接受了只有一个孩子的现实。
他是真疼池岚,每次回家都带着玩具和零食。
八岁除夕,池岚吃完年夜饭后在旁边看新买回来的童话书。父母围着火炉说话,她断断续续地听见“做有钱人家的司机,晚些就接你们娘俩去市里”。
真好啊,能够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了。她年岁小,正是爱贪玩的年纪,又舍不得一起爬山、游泳,去树上捉蝉的小伙伴。但她还是盼着,外出的大人们回来都说州城有多么好,那个地方或许也很有意思。
她日夜期盼。
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七月底,过完暑假,她就要升小学三年级了。
夏日山区每逢正午就烈日当头,她睡完午觉偷跑出来去池塘游泳,水不算太深,有半池子都是接天莲叶的碧色。她水性自小就好,那日居然还在水里捉到了一条比课本还大的草鱼。
小伙伴来打趣,她抱着那条挣扎的鱼咯咯直笑。
后来是谁在岸边喊了一声:“池岚,快回家,你爸被车撞死了。”
她不信,朝岸上的人大声吼回去。“你爸才死了。”
“真的,真的……”后面又跑了一个大人,池岚认出是隔壁王姨。
她踉跄起身,心里忽地发慌。那条草鱼一个打挺,从她怀里挣出,很快消失在水中。
跑回家的时候,因为脚底有水,凉鞋老打滑。她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的。远远地,就听到了妈妈的哭声。
她刚进堂屋,赵惠兰就冲过来抱住她:“岚岚啊,岚岚,我苦命的孩子……”
那声音太过悲戚,下一秒,池岚的眼泪就倾泻而出。
她终于看见了那个摆在角落里巨大黑木盒。
七月,凉意遍体。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那条被自己抱在怀里的鱼,每一口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妈妈哭得死去活来,葬礼是村子里人帮忙办的。
尘埃落定的那个晚上,池岚坐在黑黢黢的屋子里陪着赵惠兰,这几日一直前后帮忙照应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说:“赵女士,我们明天离开石湖镇,抚恤金您收好。州城那边已经做好安排,方便的时候您和孩子就可以前去……”
“什么抚恤金,我不要!”赵惠兰泪如雨下,“我不要钱,你们把当家的还给我啊。”
池岚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们为池岚父亲守了整整二十一天,转眼间,新学期即将到来。池岚的暑假作业一页没写,她也根本没心思。
八月底,赵惠兰开始收拾行李,她说:“岚岚,我们去州城,去你爸爸工作的地方。”
转班车、公交,后来她们在观庭门口等着。
池岚提着自己的书包,看着紧闭的大门和来往不息的车,心里直发怵。这里楼太高了,人也非常多。
那是第一次去纪宅。
————
她们被安置在别墅一楼背面的房子里,有人告诉她们别乱跑。
两天后,母亲已经开始忙前忙后,她做了纪宅的佣人。
池岚从原本的新奇变得无聊,这房子虽然大,可没有茂盛丛林、参天大树和野果,也没有开满莲花的池塘。
傍晚时分,她按捺不住还是出了门,绕到后面花园里。那里有一件玻璃花房,外面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绣球开得如火如荼,一株石榴树上刚刚挂上青色小果。蝉鸣此起彼伏,她跑前跑后,最终只是无聊地摘了一串红吸里面的花汁。
她坐在园子里,只是忽然就觉得悲从中来。
她又开始想爸爸了。
蝉鸣未曾有丝毫低落,齐齐奏响夏日协奏曲。她哭得一顿一顿,很快鼻涕就和眼泪一起落了下来。她没有带卫生纸和手帕,就用手背在鼻上一抹。刚放下手背,就发现一只黑白毛发相间的大狗站在跟前,她吓得又哭出声来。
“你哭没哭够?”不远处走廊下站在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看着她。
池岚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孩,像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轻唤一声,那只大狗乖巧地跑了过去,后来池岚才知道,那是一只边牧。
纪敬转身要走。
这是池岚来到州城见到的第一个小孩子,她匆匆跑过去,在口袋里掏来掏去,终于摸到了一颗水果糖。“我叫池岚,请你吃颗糖。”天气太热,那糖早就是半融化了,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他没理人,径自朝别墅后门走去。
她的热情无处安放。
很快,池岚就知道了下午见到的男孩是谁。
因为新学期即将开始,纪盛天给自己放了半晚的假。“我听老傅说,你家丫头今年秋上三年级。”
赵惠兰说是。
“那刚好,也去阿敬的那所学校,刚好互相照应一下。”
这时,有个小女孩的声音传来:“爸爸,那我呢?”
她长得可爱,穿一件粉色蓬蓬裙,但她坐的,池岚吃惊,那是……轮椅?
“小姝乖,家庭教师也是九月一号来给你上课。”
纪姝撇嘴,看着坐在一旁沉默的纪敬:“我想和哥哥一起。”
纪敬一本正经:“老师讲的课都很无聊,我不想去。”
众人惊异,他已经跳了一级,10岁上五年级,还想怎样。
“胡说,不去学校怎么行。”纪盛天学历并不高,但喜好风雅,这些年全凭着一股劲撑着,才在商业上打开一条路。能力范围内,他希望给孩子好的教学资源。
“明天早上老傅你让司机送他们去学校。”说完,他转身去哄纪姝。
池岚看得眼睛发酸。
————
开学那天,纪敬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上的那所小学,在州城综合实力很强。
池岚背旧书包,看着来来往往的城市小孩,觉得自己似乎格格不入。到了校园口,她想逃。
纪敬看了她一眼,目光静静:“胆小鬼。”
池岚的胜负欲瞬间被激起来,在石湖镇,她敢上树捉鸟,下河逮鱼,谁敢说她胆子小。她跟在他身后进校园,朝自己的班级走去。
一整天都很难熬,课程完全不一样,池岚跟不上,困得直想睡觉。
回家的路上,她把书包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找话题:“你们书多吗?”
没有回答。
池岚心想,这少爷的脾气实在是不怎么好。
“我妈妈说今天第一天上学,早上时间来不及,晚上会给我准备一根油条,两个鸡蛋,象征100分。”池岚没在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连半节课都没听进去,“你妈妈呢?也给你准备吗?”
她声音小,司机并没有听见,仍旧开着车。
纪敬终于看了她一眼,说了和她有史以来的第三句话:“没有人告诉你,你爸出车祸,我妈也在车上?”他一字一句,“所以,不要和我说话。”
池岚一怔,她好像的确听谁说过,那场车祸有两人丧生。
却没想到,是她的父亲,他的母亲。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夜晚,纪敬母亲去参加一个聚会。结束时已经十一点了,夏季暴雨倾盆,司机来接她回去。雨下得天大,打得车玻璃噼啪作响。他们原本是正常行驶,可在过一个路口时,被疲劳驾驶大车迎面撞上。小车瞬间面无全非,他们两人被从车里救出来时,早就没了生命迹象。
一个平常的夜晚,有人的生活发生巨变。
赵惠兰忙于纪宅的事情,每次问池岚成绩,都被她一句“还行”堵回去。殊不知,她的成绩早就是垫底的了。
就这样,她在纪敬老是全校第一的光辉下长大。
基于纪盛天的坚持,他们一直读着一所学校,池岚的成绩其实相差甚远。
在纪宅的那几年,池岚目睹了很多事情。
十岁那年,纪礼被带回家,他与池岚同岁。
全家上下这才知道,纪盛天在外早已有私生子,且年纪只比长子小一岁。他和冯凝霜相识很早,后来认识纪敬母亲,后者家境不错,且被纪盛天吸引,顺理成章地结婚。直至发生意外去世,也不知丈夫在外做了这样的苟且之事。
家里的确是需要女主人,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翻开新篇章。
纪敬、纪姝两兄妹,莫名其妙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佣人对纪敬的称呼变成了“大少爷”。
家里多了个“二少爷”。
“大少爷”和“二少爷”性格不合,连话都很少说,纪盛天顾及纪敬,把纪礼送到了另一所学校。
纪敬学习成绩依旧拉开众人,但性情淡薄。
池岚和他几年说的话,几分钟就能够总结出来。
但她和纪姝关系很好,家里两个女孩子年纪相仿,爱凑在一起聊天打闹。
纪姝行动不便,很少有机会出门,池岚愿意陪着她。给她讲班级里小霸王的故事;讲路上开得茂盛的迎春花,还采来一朵放在她的画册里……池岚是她接触外部世界的,健全的身体。
那几年,池岚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瘦得仿佛一株细竹。可每次纪姝想出去“走走”时,她总是把她背在身上,两个人坐在后花园里的走廊上,任凭暖风拂过。纪姝色彩感奇强,家里给她请了绘画老师,每周来上三次课。她也爱画,喜欢用笔涂抹出心中所想。有时候池岚心血来潮,她们就一起抱着素描本坐在花园里边涂鸦边聊天。
纪姝说:“岚岚姐,我不想多一个哥哥。”
她三岁那年跟在纪敬身后,玩捉迷藏的时候躲在了谁家临时搭建的车棚下。谁也没有料到,上面放着未及时处理的铁板,砸在她的腰部。后来才知道是“脊椎损伤”,这导致她下肢瘫痪,连知觉都少有。
纪敬心疼和惭愧不已,对这个唯一的妹妹比昔日更好。她一直以为,这一生已经获得了太多宠爱,他是唯一的兄长。
“比起那个人,我更希望你做我的姐姐。”
池岚抱抱她,这么单纯的小女孩,没有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任何同龄朋友。她就像一只被困住的凤凰,身披艳羽,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这么大的别墅里,每个小孩都是孤独的。
基于纪姝的缘故,纪敬偶尔会和池岚说上几句话。
纪敬初三那年,有次路上堵车,他们到学校时都快迟到了,纪敬下车就往教室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之后才发现把书包忘在了车上。
第一堂课后,池岚提着黑色的包来到教室门口。
同学们听说有人找纪敬,不少人都探头探脑,纪大少爷独来独往,这是哪儿来的小姑娘。
池岚脸皮薄,在几个人的迂回问话下,吞吞吐吐说:“是住在他家……不是妹妹……”她有些窘迫,“你们能不能帮我叫一下?“
“纪少,你家小保姆来送书包了。”有人高喊,有人大笑。
这个称呼,直叫到初升高还未停歇。
纪敬走出教室就看到满脸赤红的池岚,提着他的书包,局促不安。
“小妹妹,你读初一几班啊?下课了我去找你,请你喝奶茶好不好?”说话的是班上“恋爱史”最丰富的男生尹怀阳,据说前女友遍布校园。
纪敬把包拿回来,问:“不用回去上课?”
她像小兔子一样乖巧地点点头。
“放学后先别走,我要去买些东西。”说完,他转身回教室。
后面传出笑声:“纪少,怎么对谁都这么凶,还对你家小保姆呼来喊去。”是尹怀阳的声音。
“笨死了,那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人插话。
池岚边朝教室里走边想,他上了初中不是每次每次都独自骑车回家,从不与自己同行。这又是闹哪出。
但这天放学后,她还是等在了教学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