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令》木下有千

32、涣然冰释 夜色似水，

　　夜色似水，星空万里无云。
　　一人在屋前迟疑，终是敲了敲门。
　　“进来。”
　　屋中人声音如琴声般泠泠清冽，站在屋外的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还算亮，却不见人，刚进来的人四下看了看，又听到屏风后好似有轻微的咳声，然后传出一句：“易阳，添杯茶。”
　　来人眼神扫过面前的桌子，上面摆着茶壶和杯具，于是轻轻端起茶壶，往杯子里添了茶水，随后又将茶壶轻放在桌面上。屏风后的人似乎听到放茶壶落到桌上的声音，觉得茶已然添好，便放下手中的账簿，缓步走了出来。
　　烛光摇曳，一位灿如春华，皎若秋月的女子立在桌旁。
　　沈叶看了看她手边的茶杯，似是惊讶道：“你...”
　　“茶已经添好了，”知秋看着沈叶笑了，自己先拉出椅子坐下道，“快来坐，别一会儿凉了。”
　　沈叶没想到是她，暗中把腰间的荷包摘下，揣入袖中，然后才走到桌前坐了下来。知秋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沈叶犹豫了一下才端起茶杯，细细品着茶。
　　想起刚才他在屏风后的咳声，知秋踌躇着问道：“刚才听你气息不稳，似有咳疾，可妨事？”
　　沈叶放下茶杯：“院中常有寒风，可能是偶感风寒，不妨事。”
　　装，再装。
　　“今日之事，是我不对，”知秋看向沈叶说道，“易阳说，那日你为了救我，伤了自身元气，足足歇了数日，可是真的？”
　　沈叶笑笑：“举手之劳罢了。”
　　又是这句话。
　　第一次，璞玉楼初见，他出手帮了她，谢他时，他便随意的扇着扇子说“举手之劳” 。
　　第二次，中秋之夜共迎敌，他救她于囹圄，他仍笑着摇头称“举手之劳”。
　　第三次，她无处可去，随他入江湖，他淡然自若，道了句“举手之劳”。
　　第四次，花田中他将她扶稳，四目交错，却还是只有一句“举手之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五次。
　　不知道为什么，知秋有些烦躁，她忽然极讨厌自己与他之间的这种过度恭谨，就好像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条巨大的鸿沟，使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所以这一次知秋不知怎的，在他说完这第五次的“举手之劳”之后，瞬间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天天举手之劳，你倒是举给我看啊！”
　　这一下堵得沈叶没话说，知秋也仰着脸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倏地，相视而笑。
　　“你一点都不诚恳，别的事不告诉我便罢了，怎么连自己于别人的恩情也懒得说，你不觉得吃亏吗？”知秋面上故作严厉，实际语气十分柔和，“我又并非知恩不报之人，你帮我的我都记得，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报恩？”
　　“你打算如何回报我？”沈叶好奇，当即笑着反问道，问完又有些后悔，后又若有若无的说了一句，“恐怕你还不清我。”
　　知秋听他的话，好像他不信自己会说到做到一样，于是道：“当初在璞玉楼我说过的，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会还你恩情。”
　　沈叶皱了皱眉，拒她道：“我不需要你还。”
　　知秋语气坚定：“不行。”
　　“不用。”沈叶语气更加毅然。
　　“哎不对呀，”知秋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们男人不都是喜欢还来还去的吗？”
　　沈叶顿了一下，看着知秋轻笑道：“你从哪儿听的这些歪理？”
　　知秋看着沈叶，她想起了多年前，孟垣那张笑盈盈的脸，那时她无论送他什么，他总是来者不拒，不错，是来者不拒，只是所谓的来者，不单指她，还有别人，可是也只对她，孟垣会瞅准机用其他方式将这些人情尽数还给她，看似是你来我往，实则，是互不相欠。
　　所以从那时起知秋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互不相欠，到时才能做到全身而退。
　　她以为这是她以及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他救了自己帮了自己，却没想着要回报。
　　他似乎和孟垣，有些不同。
　　见知秋站着还一直盯着自己看，沈叶拿了个茶杯也给她添了杯茶，沈叶敲了敲桌子，知秋终于回神。
　　“看你这样子，是不信我说的？”
　　知秋不回答低头坐下，沈叶亲手将杯子放到她面前。
　　“我不会骗你。”
　　这句话温和又平稳，知秋缓缓看了沈叶一阵，然后手拿着茶杯将茶水一口闷了下去，仍坚持说道：“总之，我会还你。”
　　知她性格倔强，沈叶笑了笑也不再接下去，只寻了别的话题说道：“明日你是否还想学射箭？”
　　知秋手里把玩着空茶杯看向他，还没说话就听沈叶说道：“明日我有空，正好可以教你。”
　　又是一个艳阳天，陶陶坐在石头上哈着手，仰望着太阳，觉得脸上暖洋洋的，易阳在一旁站着，看看四周低声向她说道：“陶陶，咱们走远点。”
　　“为什么啊？”陶陶不太愿意，说道，“可是姑娘还在这啊，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易阳向不远处正在练箭的两人努努嘴，道：“你觉得有公子在能出什么事，快点，咱们走远点。”
　　公子好不容易和洛姑娘冰释前嫌，正好这时候也没有易风那小子来捣乱，他若是再没个眼力见儿，真是枉费了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了。
　　“说的也是啊，”易阳一语惊醒梦中人，陶陶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了，点头同意道，“那好吧，咱们走。”
　　易阳和陶陶走后，后山只剩下了沈叶和知秋两个人。
　　后山树林中，沈叶站定姿势，搭箭，勾弦推弓，举弓拉弦，满弓后头微微一侧，瞄准不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树，只听“砰”的一声，再看，弓弦颤抖，箭已不在弦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沈叶放下长弓，气定神闲。
　　知秋跑向那棵大树去寻箭，一看便禁不住的赞叹：“真是厉害啊！”
　　沈叶也跟着走过来，听到知秋的夸奖，不由得微笑，说道：“只是练得多而已，想学吗？”
　　“当然。”
　　沈叶笑着一摆头，两人回到了原地。
　　“侧站，双脚稍微跨开些，手把在弓箭中间，”沈叶纠正知秋的姿势，“搭箭。”
　　知秋学着刚才沈叶的样子，还算顺利的搭好箭，随后问道：“然后呢？”
　　“举弓，后手勾弦，前手推弓。”
　　要说之前的还稍简单些，现在便开始有些难了，知秋的姿势歪歪扭扭，更别提拉满弓了。
　　沈叶见样，上前一步围住她，说道：“刚才的姿势别动，手别用力，跟着我走。”说完握住知秋把弓的手将弓箭摆正，然后又握住她拉弦的手，慢慢用力将弓拉满。
　　“看准目标，集中精神，不要犹豫。”沈叶手上的温度传到知秋的手上，身上清幽的香气环绕在她身边，知秋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集中精神看向前方，才发现目标其实还是刚才沈叶射中的那棵树。
　　“放箭。”
　　知秋感觉到刚才还在手上的箭“唰”的一下飞了出去，正射在刚才沈叶的那支箭上，将它从树干上打了下来。
　　“中了中了！”知秋笑的灿然。
　　“嗯，”沈叶松开手，又递给她一支箭，浅笑道，“剩下的就看你了。”
　　“知道啦，没问题！”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一下午过去了，知秋在练习的过程中不断询问沈叶，沈叶也极有耐心的帮她纠正，解决她的疑问，知秋在射箭上也是有天赋，这一下午进步极快，沈叶不断的夸赞她，而易阳和陶陶一直在后山入口处看着这种和谐的画面，两人脸上也挂着笑容。
　　忽然，一个暗卫疾风般跑了过来，见到易阳直接拱手说道：“易阳护卫，枫南镇上哨口的梅子铺老板来了，说是有重要信件要交给公子。”
　　“梅子铺老板？”易阳心想，这位亲自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但见公子和洛姑娘好不容易有这单独的相处时间，他也不忍心去打扰，便说道，“知道了，请他稍等，公子这边的事一完便直接过去。”
　　“是。”
　　“休息一下吧，”沈叶坐在石头上，看了看日头已经有些偏向西面，说道，“明日再练。”
　　知秋放下长弓，也看了眼太阳，点点头走到离沈叶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说道：“其实这射箭也不难嘛，我觉得比剑法和那些个功法简单些，想当初那些剑法功法的我练一百遍也不见得能学会，都快把师傅愁死了，但这射箭一下午就差不多了。”
　　“大同小异罢了，”沈叶说道，“你若是想学，那些我也可以教你。”
　　“真的？”知秋有一瞬间的激动，她知道沈叶是个好手，他愿意倾囊相授，这么好的便宜，她有什么不愿意沾的？
　　“嗯。”
　　知秋心里虽然高兴，但是不想让沈叶看出来，于是装作很苦闷的样子说道：“那也不知道在去烛龙派之前，能不能跟你学完了。”
　　沈叶不作声了，知秋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咱们既然已经把话都说开了，那我就问你一句，你要诚心诚意的回答。”
　　“好。”沈叶将身子转向知秋，好似很诚心的样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烛龙派？”
　　还是不知道，故意诓我不让我走的？这句话知秋没好意思问，目前也没胆量问。
　　这个丫头，问的问题总是别出心裁。沈叶心想，他以为她又会问何时能去烛龙派或是何时能出山庄，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开始质疑他到底知不知道烛龙派，这怎么倒是越问越回去了？着实让他哭笑不得。
　　也好，那索性便说个清楚吧。
　　沈叶娓娓说道：“烛龙派乃隐世之派，派内有一掌门人和弟子一百三十九名，世代掌门人和派内弟子镇守派中，轻易不面见世人，数十年前，当今皇朝的第一任帝王有恩于烛龙派的立派先师，所以先师创派时便立下誓言，世代弟子护卫皇族周全，不计生死。”
　　“所以你要找的烛龙派不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隐世之派，还是当今圣上放在江湖中的眼睛。”
　　“如此复杂。”知秋手托着下巴听故事般点点头，仔细一想又说道，“涉及皇族必是隐秘之事，你怎么这么清楚？”
　　沈叶看向知秋，也没怎么犹豫，闲闲开口。
　　“因为我是烛龙派的少主。”

作者有话说

　　没错，今天是发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