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或许那个在 ...
-
当晚,我和苏凝躺在床上。在陌生的床上,我无法入眠,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躺在我旁边的苏凝也没有睡着,即使她从一开始躺下就始终保持着那个背对着我的睡姿,不曾变过,没有翻身,甚至没有动过分毫。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同时,我也知道她在哭,没有任何声响,只是流泪。我仿佛闻到眼泪的味道,像海水,有些咸,有些涩。
我轻轻挪动,靠近苏凝,伸出手,把她环在怀里。苏凝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窝。我感觉到苏凝的身体在微微颤动,我感觉到她的心跳,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我感觉到一股温热沁湿了我的T-shirt。我什么也没想,过去的也好,明天的也罢,我只是抱着苏凝,悲伤着她的悲伤。她为她奶奶的离去悲伤,而我为的是她。
我的下巴轻轻地磨蹭着苏凝的发丝。许是哭累了,苏凝渐渐地平静下来,紧抱着我的双手渐渐放松,她陷入睡眠状态。我依然清醒,凭借着些许光亮凝视苏凝。
我躺在床上,依然保持那个抱着苏凝的姿势,不敢动,害怕将她弄醒了。
苏凝的房间有一个靠近床头的窗户。这时,窗户没有关,窗帘没有拉上。只要稍微抬头,就可以看到窗外。在我这个角度望去,窗外是一片天,此时看到的除了方块的灰蓝色,没有任何东西。我记得刚睡下的时候还看见一弯不甚明朗的新月,现在已经不见了。
突然我想起蔡康永和第九十八号男生,那个“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月亮呢?刚才在公园里的月亮呢?’”的男生。即使蔡康永并没有在文中指明那第九十八号男生的名字,但谁都能猜出那就是张国荣。
蔡康永这样说,“黑暗中,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躺着,眼睛对望着,说些秘密的话。这个,在玩乐的日子里是常发生,而过后也很容易就忘记了,就像叶子在风里打转,遇到一下下就分开。”
那时并不坦然的张国荣,遇到坦然的蔡康永,让他产生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诉说心事的欲望。
也许,张国荣那时会约蔡康永聊天,是因为羡慕蔡康永可以如此地坦然面对一切。让他觉得那一些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事,终于可以放心的说给一个人听。
我是这样认为的,但不知是否正确,因为这是无法考究的事情,不坦然的那位已经在2003年的愚人节永远地抛开这世界所有的烦恼与不快乐。
我喜欢蔡康永,但我并不看他主持的节目,我只看他写的字。因为我觉得写字的蔡康永比做主持人的他更是真实的他,更加地坦然。我像张国荣一样,羡慕蔡康永的坦然。我将自己埋得太深,把表面活给别人,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快乐得无厘头。虽然我的演技日臻完善,但道行依然浅薄——我无法欺骗自己。有时候我会以为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我在别人的世界穿插、经过、停留,但自始至终,我的世界是一个固若金汤的牢房,囚犯只有我一人。
我喜欢张国荣,在他离去之后。我到影音店找寻所有他的电影和音乐,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所有光碟看个遍。后来更是重复地看《春光乍泄》,一遍遍地翻看影片最后的几分钟——当黎耀辉独自面对瀑布的时候,何宝荣住进了黎耀辉寄居过的屋子,占据了他们在过去时共同拥有的空间,他面对着的只能是灯罩上的瀑布影像,此时的他已经不能再对黎耀辉说那句“极具杀伤力”的话——“不如我们从头来过”。他流下的泪没有被黎耀辉看见,却流进了我的心中和记忆里。
我就这样望着那片窗外的天,想着有的没的、相关的不相关的事情。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可是,即使睡着,我也没有得到片刻的宁静,我被梦魇住了。梦中,七岁的舜倒在血泊里,血不断地从他脑袋流出,蔓延,把我的世界覆盖。血海汹涌着,托起舜,将他卷走,我想追上舜,但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动都不能动。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舜渐渐离我而去的身影,泪流满面。然后,我醒过来了,发觉脸上与梦中一样,湿了。原来我还是保持那个抱着苏凝的姿势,半个身子都麻了。举起有知觉地手将脸上的泪擦去。在擦泪的时候,我讽刺地想:或许那个在梦中会流泪的我才是真实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