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果花》毕得未得

17、17

　　第二天，照约定陪大质去医院。大质伤口愈合得很好，一个星期后就能完全愈合。和大质相处，我变得有些沉默，我总是在思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我能剖白自己私密的时机，但是我不断地犹豫，我变得不再干脆。仿佛在打一个人的战争，看不见对手，对手却无处不在。
　　我依旧把大质的车开走，到苏凝公司载她一起去吃饭，她很随意地问起车子，我告诉她是一个弄伤了手的朋友的，我没有说那手受伤与我上次被抢劫有关。既然昨天没有说，今天又何必做不必要的解释呢？
　　苏凝没有再提起昨晚在天台的事，我也想不到该从何说起，于是我们都有些沉默。苏凝脸部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我们在一家日式旋转餐厅吃寿司。中途苏凝接了个电话，我听不到电话另一端说了什么话，但苏凝脸上突然涌现的伤痛却是能清楚地看到。她合上手机翻盖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似乎连握住手机的力气都不具有。我握住她的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仿佛隆冬里立于冽风中的唯一的破败的稻草人，两片嘴唇颤抖地说出颤抖的话，她说：“我奶奶……我奶奶她……死了……死了。”
　　我开车送苏凝回佛山。苏凝像是木偶般被我拖着上车，在车上也不发一言，她沉浸在伤痛之中。我不是口拙之人，但安慰的话我从来说不出口，我知道这种痛不是几句冠冕堂皇的安慰话可以缓解的。
　　苏凝奶奶的遗体安置在乡下的家里。苏凝进去看她奶奶的时候，我呆在外面的大厅。我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从来不敢瞻望真正的尸体，我害怕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以及触摸下的僵硬质感。
　　已经九点多，大厅里的人所剩无几，只有三四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小声说着话。内容大概是谈论老太太生前。她们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悲伤，可能是亲戚关系有点疏远，而且对于她们来说，死亡或许并不是一件值得惶恐不安的事情，死亡并不可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心中已然落下了“死亡迟早会降临”的思想准备。
　　这是外婆告诉我的，在我七岁到英豪上学前的那个暑假。她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艰难地举起手来摸我的头，她说：“阿瑾，阿婆可能要去陪你阿公了。死啊，没什么可怕的，不要哭，不要难过。你阿公走的时候啊，你妈妈还怀着你，我知道我也会有那么一天的。现在，这一天就要来临了，想不想走，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了。可是我不舍得你啊！你爸妈说以后要送你去那些寄宿学校，虽然说是贵族学校，但终究抵不过在亲人身边的。可是阿婆就要走了，阿婆走了之后，就不能再陪你上学、放学，不能再抱着你睡觉了……”
　　我记得当时我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流了满面，还大喊着：“不要，我不要……”
　　就在当天的晚上，外婆病情再度恶化，被推进ICU病房，两天后被推出来时已经是整个人盖在白床单下面了。
　　第三天，那张白床单被舅舅掀起，我惊恐地碰触了外婆的手，是那样的灰白，那样的冰冷，不再柔软，不再有回应。
　　之后一直都没有碰触过尸体，但那种死亡的冰冷太刻骨铭心，至今我仍然记忆犹新。记忆的潮水不经意间翻涌出来，都会使我浑身颤抖不已。那不是童年阴影，那是一个悬崖峭壁，畏高之人无需往下看就会吓得双脚哆嗦，无法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