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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沙漠六 厉鬼的第一 ...

  •   梳妆台上的明镜里,倾城绝色的“石观音”,正对她冷厉地微笑。
      刚把石观音送出门的沈昭慎清楚知道房间之中除了自己再无他人,绮艳的一幕在灯光映衬下就显得十足奇诡了。
      镜子素来有能够映出鬼怪之说,但如此清晰的人像,还是沈昭慎第一次见到。
      沈昭慎做相师这一行,既没有阴阳眼,也没有能够使鬼怪现形的绝活儿,只能算是个久病成医的半吊子。
      这房间中用的镜子似乎是主人特意找来的西洋镜,比沈昭慎见过的所有镜子都要光滑清晰。但镜中人面容清楚的原因似乎并不在此。
      镜像中沈昭慎能够看到自己身周弥散的黑色烟雾。纠缠不休、聚散成谜的,不可知的雾气,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解体,又不断组成新的难以分辨的形状。
      那就是时刻威胁着沈昭慎生命的厉鬼,无论使用什么方法,沈昭慎都不曾看清它的真容。
      与之相比,镜中人的身体却清晰凝实的太过了,仅仅在镜像的边缘处能够看到一些渐渐与光融为一体的透明逸散。
      其实就算是见多识广的道长可能都不能辨认镜中人的来历,更何况是对鬼怪之说一知半解的沈昭慎。
      这是镜妖凝聚的一个特例。
      阳宅之内诸物的尺寸、摆放也是堪舆之术的一部分。其中有关镜子的讲究重要之处等同于灶台,就是因为镜子能够照阴,也能够聚阴。
      镜子之内空间深邃,摆放在不合适的地方便是一口人为的深井,秽气进入镜面难以脱出,便盘旋酝酿,极易形成大凶。
      通常的镜妖在镜中修为足够后,就能够在一切具有镜面作用的物品中映射、窜动。杯盆中的水面,擦亮表面的光滑器皿,甚至女子使用的金银首饰都可能成为镜妖的容身之处。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镜中人与寻常镜妖相似,却也有所不同。
      石观音身世坎坷,早年曾有灭族之祸,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她曾因貌美险遭劫难,又因貌美得到庇护学成高明武功,成为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她以征服男子为乐,又认为轻易被她征服的男子不值一提,只配在沙谷之中为奴。而对于女子,她嫉恨所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子,要将那些花容月貌统统毁去才甘心,颜色稍差的女子则完全不被她放在眼里。
      纵横半生,最后能被石观音看在眼里的竟只剩下了镜中的自己。
      石观音在空虚之中如同痴魔,半梦半醒般将镜中的影像当成了真实存在的人物,疯狂爱慕,几近膜拜,生生用执念造出了一个非鬼非妖的镜中人。
      太阳通常都是驱散鬼怪的利器,然而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沙漠中,太阳则是致人于死地的罪魁祸首。沙暴一卷沙丘就变一个形状,每天都有天然凶地在沙漠中出现或消失,孕育出的恶灵全是不惧太阳、日夜生长的异种。
      镜中人在这种环境中被迅速催发,仅仅依靠石观音一个人的疯狂便拥有一定的神智,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因此它在强行形成时没能成为真正的镜妖,需有寄身镜面打破、滋养阴气足够时才能够真正脱出。
      镜中人被石观音的恋慕浇灌而成,行动间也并不像镜妖可以自由来去,而是藏身在石观音的“镜像”中,随她所到之处任意依附。
      这一次留在客房没有随石观音离开对镜中人来说却时前所未有的冒险了。如若石观音不再来此,等待它的可能就是执念耗尽完全消散。
      眼下的情景显然是值得冒险的。
      沈昭慎被厉鬼缠身后,气息外泄之明显在鬼怪眼中就像是黑夜的明灯,是一块难以拒绝的唐僧肉。
      如果镜中人能吞吃她身上的阴气,不论是成妖之后自行离开,还是在石观音检查她尸体时随着一起走,都是风险不高的好买卖。
      沈昭慎并不知道镜中人的打算,但她也在等这个时机。
      用其他食物将厉鬼暂时引开,趁机蔓延灵火,这是必死之局中的唯一一线生机。然而合适的成形鬼怪哪里有那么容易出现?
      过去的每一天都是沈昭慎向死亡迈进的一大步。镜中人是她这些日子来遇见的第一个机会,无论如何都要用它来试一试。
      意想不到的是,镜中人的第一个行动是撕碎了桌上的衣物。
      执念形成的精怪对执念来源者的情绪最是敏感,由爱恋聚集而成的镜像对任何无中生有的异样都会吃醋成狂。
      镜子里的圆桌被掌风席卷,碎布片飞得到处都是,而沈昭慎手边却毫无异状。
      沈昭慎不动声色站在原地,手中扣紧了一支桃木小箭。
      镜中的“石观音”缓缓走向沈昭慎,姿态袅娜。
      安静的僵持中,她艰难地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死死盯住镜中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雾气。
      然而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黑雾似乎并没有吞噬镜中人的意思。恰恰与之相反,随着镜中人逐渐走近,那朦胧的烟雾反而开始向另一个方向聚拢,好像特意给镜中人腾出地方似的。
      方才镜中人的发作似乎对真实的衣物并没有任何作用,然而此刻沈昭慎的耳边,却已经感觉到了镜中人冰冷的吐息。
      巨大的失望与绝望席卷了沈昭慎的内心,然而激起的却是更加倔强的求生欲。没有任何迟疑,在感受到威胁的一刹那,她就挥出了手中的小箭。
      “笃——”
      小箭牢牢钉在不远处的门框上,却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这正是镜妖的可怕之处。镜妖生活于镜面后的空间之中,映照着真实的一切又不为真实所伤,是一种很难对付的妖物。
      一击不中,已经能听到镜中人在耳边的得意的娇笑声。
      这间客房不大,器物布置得紧凑精巧,沈昭慎与梳妆台之间仅隔了一张桌子。
      沈昭慎过往也曾对镜妖有过一定的了解,此时见镜中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猛然掀翻圆桌向镜子冲去。
      镜妖逃逸的速度极快,与之抗衡的诀窍正是不能绕路失去了视野。原来放在桌上的衣物、珠宝洒了一地,沈昭慎已将桌布抽出握在手里。
      本就是用来应付镜妖的手段,用于拖延镜中的“石观音”的时间完全足够。
      镜中人出现得隐蔽,除执念滋养外,只依靠吞噬沙谷之中日日不断的怨气壮大自身。即便是偶有争斗,多半是沙漠中刚刚滋生、不通灵智的精怪,凭借传自石观音的绝世武功便可轻易获胜。
      它还不是镜妖,并没有通过映射瞬间脱离所在镜面的方法。反而是沈昭慎令自己和它同处视线之内,给了它直线扑击的机会。
      不曾与除妖捉鬼之士接触的执念并不懂得人的可怕,还未意识到自己最大弱点的镜中人仍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如果它运起轻功阻止沈昭慎,局势必将瞬息逆转。然而沈昭慎的经验终究是派上了用场,冲到梳妆台前的同时她已经扬起手,宽大厚实的桌布立即将镜子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同一时刻,疾驰的沙舟上。
      在鹰群的拖拽下沙舟的速度比上好的宝马还要快,船身随着沙丘起起伏伏,真的就如同航行在回忆中海上的风浪里。
      石观音今天有一场婚礼要参加。
      两年前她意外得知龟兹国王手中藏着一批巨额的财宝,而他的王妃竟然是个藏在深宫不为人知的绝世美人。
      很快,龟兹国的王妃就生了重病,她的脸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扒了下来,变成了一张柔软精致的人皮面具。
      而石观音不仅帮王妃将她的美永远定格的极盛的年纪,更是让自己变成了一件深宫中的珍宝,一位病重到连自己的丈夫和女儿都不能久见的王妃。
      但龟兹国王的口风实在是太紧了,传国宝物“极乐之星”中的秘密,就算在枕边人的面前他也不曾提起。石观音只能寻找其他办法,试图通过将他逼入绝境来迫使龟兹国王使用极乐之星。
      今夜正是龟兹大公主出嫁的时候,她已经选了宴饮上大出风头的胡铁花做自己的驸马。
      因为自己两个儿子在中原的事情,石观音本是对大名鼎鼎的盗帅楚留香十分中意,但扮作王妃见过他们一行人,她对那个猫一样的男人胡铁花却也有些兴趣。
      反正是要设计斩去龟兹国王的所有帮助,婚礼必定不能成功。她便准备将原本嫁人的丑公主杀了嫁祸到新郎官身上,顺便顶替她与胡铁花先做个一夜夫妻,尝尝这“花蝴蝶”的味道。
      石观音靠坐在船舷上,微闭着眼睛欣赏琴曲。
      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是舒缓的,但沙舟与沙砾摩擦的声音却刺耳之极,对于感官灵敏的武林高手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好在此时船上还有一个弹琴的大师。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光头男人。他看起来像个得道的高僧。但是这世上却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僧人会穿着这么华丽的衣袍。
      男人弹琴的神情泰然自若,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矛盾之处。
      随便什么人看到这一幕可能都不会在乎其中的矛盾之处的。因为他的神情是那样平静,他的眼神是那样宁和,而他包裹在华服中的样子又是那样的贵不可言,好像他天生就该如此,不容任何人质疑似的。
      男人的面容十分英俊。那不是凌厉强硬的英俊,而是柔和棱角与男子坚韧的完美结合。他坐在船头抚琴,将背后广袤无垠的大漠都衬出了一股禅意。
      一个红衣的少女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这少女实在是比大多数女子都要大胆,她也比大多数女子都要好看。可是被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注目,抚琴的男人却根本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要将这么大的一艘船照顾妥帖需要不少人,但是甲板上却只有三个身影,没有任何一个弟子和仆役敢在附近打扰他们。
      “无花,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如夫人预料。”
      平日里并不引人注目的特质在拥有对比时立即凸显,这对母子言语时那种如出一辙的柔和优雅简直比琴曲还动听。
      他们一个在东瀛异地辗转多年,一个在佛门圣地数载清修,然而血脉中的力量如此可怕,长久伪装带来的诱人结果竟然相似如斯。
      石观音坐在船舷上,随着船身摇摇晃晃,如同羽毛般轻盈随意。一轮圆月挂在她身后的天空上,过往的岁月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却沾染不到她的脸颊,这个美如天仙的女人仍然是与无花年龄仿佛的样子。
      男人——石观音的大儿子、在中原武林搅起腥风血雨的妖僧无花——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了一眼,又低下头。
      谋夺少林、乃至中原武林的计划被楚留香揭露后,他诈死离开,寻求母亲的庇佑。当初为了防止事情攀扯到自己身上,他杀死弟弟南宫灵,并不畏惧石观音的责罚,是因为知道母亲对他们兄弟并没有那么关心。
      真正到了时常面对石观音的时候,他却没有诈死脱逃时的满心得意了。
      当年的李琦生下第二个孩子就离开了不愿教自己武功的丈夫天枫十四郎,南宫灵出生时无花也不过五岁。
      其后天枫十四郎挑战中原武学,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少林与丐帮,已经大仇得报的石观音才突然出现,秘密激起他心中的仇恨,定下搅乱武林的绵长计划。
      石观音确实不关心他们兄弟的死活,但对计划的执行却极为苛责。她心中并无爱子之情,甚至因为厌恶母子关系显示出她的年龄,严禁他使用亲近的称呼,要像普通弟子一样称呼她为“夫人”。
      无花有时觉得自己对于石观音来说,可能还没有她座下那些用来逗闷的、能尊称她为“师傅”的弟子们重要。
      而现在,为了她的计划,他再一次需要去面对楚留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沙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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