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沙漠五 梳妆台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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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慎在人生路上走得并不顺遂。
离开峨眉之前的事情，早已经记不清楚了。但零星有印象的几件事，都已经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沈昭慎离开家，大概是在四、五岁的时候。记忆中并没有家族遭逢大变的情节，似乎只是突然有一天，她就从父母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流浪孤童。
下山历练的峨眉弟子从人牙子手中将她救出。小小的女童玉雪可爱、根骨奇佳，被掌门一眼相中，收为亲传弟子。
刚刚开始一切都是极好的。
沈昭慎做事竭尽全力、追求完美的性格从幼年时就已经形成。五岁的孩子并不懂得什么。但在当时的峨眉，哪怕最没有生活经验的弟子、只是跟她说过一句话，也能够明白，那必然是要有伟大的父母和高明的教导才能够得到的结果。
沈昭慎练功刻苦，基础打的很牢，经文也记诵的极快。但是最重要的问题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沈昭慎八字重阴，体内阴气盘踞，修行内功需要一些偏僻法门，打通经脉十分艰难。与神异智怪之说素来无关的峨眉并不能了解这一点，那么显现于外的便是，沈昭慎完全无法修习内力这一点了。
虽说潜心研究佛理、成为一代大家也不失为一条明路，但峨眉乃武林大派，资质驽钝之人亦可修习内外功夫强身健体，而作为接替掌门衣钵之人不通峨眉功夫显然会遭人诟病。
这时沈昭慎自己并不知道，不过她的父母确实都是光明磊落的江湖侠客。她的父亲相较于母亲的天真明媚虽然稍嫌思虑深沉，但为人处世也从未行差踏错，乃是被武林人交口称赞的侠之大者。
可小孩子的性子本就是极容易随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的。年幼之时流落在外被人贩子带走的经历带来了潜藏于心的阴郁偏激，在早两年受尽关怀是还不曾显露，在周围人态度隐隐发生变化时却被敏感的心性诱导出来。
她被掌门寄予厚望收为弟子，平时得掌门与众多师叔关照，早有许多“小姐妹”暗中嫉妒。得知她不能修炼内力，背地里的闲话简直要放到她脸上说去。
幼时父母精心调养带来的庇护在十岁时消耗殆尽。
这一年是沈昭慎遇上种种“不干净”东西的起点。如果说之前她遭到的只是嫉恨与嘲笑，那么从这以后她几乎是被许多人当作疯子来看的。
山门上下议论纷纷，掌门对此心知肚明。然而沈昭慎的怪异是事实，表面上的禁令无济于事——毕竟在需要培养继承人的掌门眼中，不能习武的沈昭慎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矛盾爆发在沈昭慎十三岁那年。
在不同寻常的经历中渐渐了解自己面对的是怎样艰难的未来，满心忧虑的孩子早熟得厉害。
既然不能修炼内力，她就疯狂地练习外功，每日极为严苛地要求自己。教习武艺的课程早已不是她能参加的了，她只能用最基础的法子锻炼自己的身体。没有武器可用，她就用筷子练习甩手箭，用捡到的木棍偷练剑法。
这期间她与同龄人之间的冲突爆发地越来越频繁，被武功渐强的师妹打得浑身是伤，又凭借天生的狠劲儿反击回去。
也是在这过程中，她终于发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虽然使用兵器不能阻挡，但纯然的内力——使用掌法、拳法等——是可以触碰到阴鬼秽气的。然而拥有内力的峨嵋弟子并不会沾染那些古怪的事物，真正需要这份能力的她自己却根本无法得到。
沈昭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所有江湖人怀恨在心的。
对于仅有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需要独自面对的世间恶意太过浓厚，将她的未来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完全看不到前路。而在她的周围，那些身怀天赐利器的人们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理解她抵抗挣扎的可怖。
与剑术天赋奇佳、掌门视如亲子的师妹再次爆发冲突后，与“师门”最后情感完全磨灭，她涂掉弟子谱上的名字，破门而去。
八年时光过去，沈昭慎再次孑然一身。降世短短十三年，这时她第二次独自茫然地面对这险恶的天地了。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沈昭慎被鹰爪抓伤的左臂已经涂了上好的金疮药，被细心包扎起来，但此时还不能乱动。右臂在搏斗中有些拉伤，酸痛不已，不过相对来说还算灵便。
用微微颤抖的右手拉开门，容貌倾国的美妇轻盈迈入，步态翩跹。曲无容——沈昭慎已经知道白衣少女的名字了——紧跟在她身后。
她们后面鱼贯而入的是几个手持托盘的少女，将端来的东西放下便静悄悄得退到门外去了。
与曲无容优雅有力的身姿相比，她们的体态就稍嫌笨拙，面容也实在算不得出众。沈昭慎默然打量着她们的神态，在心中估量她们与曲无容、还有几日前客栈中的红衣少女的差距。
沈昭慎有些不愿去看石观音，石观音却笑盈盈地盯着她不放。待到托盘少女退出客房，她不得不看向石观音时，又是不由得一怔。
沈昭慎因为幼年的经历，对武林人士很是不喜，素来冷漠以待，更何况是石观音这样她闻所未闻的大高手。
但两个时辰前沙漠中被救的一瞬仍然历历在目，站在高高船头上俯视她的石观音就像从天而降的神女一般，那么美，那么生机盎然。
逃出生天的狂喜、绝境获救的感激，混合着天香国色的美貌与近乎神迹的武艺带来的震感，被拉出绝望的沈昭慎在那一瞬间几乎产生出一种“我愿为救我的女神献出一切”的情感。
经过回返旅途的包扎以及坐在客房的短暂休整，那种狂喜的情感激荡已经在她恢复冷静的思绪中渐渐平缓了。
但石观音在此时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在这薄纱轻罩的灯火中，在这烟瘴十足的人间红尘里，她那种飘然天外的美貌竟然无损半分，真切映在沈昭慎眼中。
石观音能读懂那眼神中的炽热，她也喜爱那种炽热。
“沈相师不看我，是怕忍不住要划花我的脸吗？那害怕的应该是我才对呢。”
沈昭慎没有想到石观音会说出这句话来。那本是沙船回程路上的事情——
曲无容给沈昭慎包扎左边上臂的伤口，沈昭慎便从她面纱的边角处窥得了一丝这神秘少女的真容。
彼时她刚用船上的清水痛痛快快洗了个冷水澡，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右手握着个果子大嚼。为了方便包扎，衣服松散地披着，坦然裸露仅着小衣的上半身。
曲无容并未阻止她让伤口沾水的举动，只是在她进食时埋头处理伤口。
沈昭慎洗去身上沾染的血渍泥沙，又没有时间涂抹脂粉，皮肤上那种阴气缠绕带来的病态苍白便完全暴露出来，配合她细看之下仿若时刻有黑火燃烧的眼瞳，颇具一种鬼域彷徨的怪异艳气。
曲无容被石观音教导，沙谷之中多是“师妹”，对师傅这个唯一的长辈又恨又怕，并没有什么与年长女子相处的正常经验。
在船上看见沈昭慎这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与猎鹰以命相搏时，她便对这个看来仅比自己大几岁的女子暗暗钦佩。此时见她举止粗放，竟是觉得她与乡村愚妇的粗鲁并不相同，反倒是别有一番气魄在其中，更有些好感了。
她天生丽质、天之骄子，却被石观音杀得家破人亡，偏偏不取她的性命，只用一瓶药毁去绝美容颜将她时时带在身边，还取了一个“无容”的新名字。从那时起曲无容无一日不恨，极少在旁人面前摘下面纱。
此时这面覆白纱的神秘少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掀开了面纱，露出一张肌肤破败、五官模糊的魔鬼般的脸。她暴露出自己最大的痛苦，小心去试探沈昭慎的反应。
沈昭慎确实愣了一下，但她只是惊讶于少女的勇气。
常年混迹京城，名义上是相看风水，实际上需要驱除怨气的深宅大院多是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秘，许多私密的残酷血腥是讲究快意恩仇的江湖人难以想象的。只从面纱下窥到的一丝，也足够她猜想事情的真相。
“你这么看我，是怕我这张脸要马上会划花，之后就不能再见到了吗？”
对于这样的事并不惊诧，沈昭慎也不希望勇敢的少女因为毁去的面容太过痛苦，她只是选择轻描淡写地调侃一句。
曲无容微微低头，似乎有些羞涩，又有些不知所措。可惜沈昭慎并不了解曲无容往日的性情，并不知道平日冷冰冰的少女这样害羞甜蜜的小心思有多么难得。
以沈昭慎察言观色的能力与心思之细腻，没能察觉少女态度的细微变化，却是因为她自身也正陷入心绪的迷乱中。冷水的浇灌并没有熄灭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清水、吃食、衣物的存在都清楚提醒着那位“救命恩人”不容忽视的存在。
“你不用担心我的脸，”当时目光迷蒙的沈昭慎低声说着，不知是什么样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让她用那样情绪难辨的语气怅然感叹，“她那么美，反倒是我恨不得把她的脸全划花掉才好。”
沈昭慎没想到绝顶高手的耳目灵敏若此，竟能隔着好几个房间听到自己心思复杂的抱怨。
此时石观音语气暧昧的调侃一出，烛火打下的明暗光影中美目流转，神秘的吸引力自然流露。沈昭慎定在那里，像个乍见美色的男人，呆头鹅似的无言了。
“夫人叫我沈昭慎就好。”
石观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她伸手轻轻拨弄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套墨绿色的衣裙，柔软雪白的细棉里衣，整幅光华璀璨的琉璃首饰，还有精致的妆奁。
“我当然是不怕阿慎的。”她那么美，让她亲昵的态度都变得自然而然了，“这些都是我为阿慎精心挑选的。今日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一定要打扮得更好看才行啊。”
这间客房应该是早几日便为沈昭慎准备好的，其中衣物脂粉一应俱全，已经足够精细合用了。但石观音刚送来的，却是比她在京城时常用的还要更好。
沈昭慎目送石观音师徒离开，细细检查桌上的东西，有些不明这暧昧难言的粉红陷阱到底有什么用意。
分析着今日遇见的事件种种，她无意间抬头，悚然一惊——
梳妆台上的明镜里，倾城绝色的“石观音”，正对她冷厉地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大沙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