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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沙漠四 生死挣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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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慎不想在秃鹫注视食物的眼神下等死,但她没能走出多远。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突然走进无形的屏障中,沙砾的摩擦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又好像有什么声音从心底冒出来。
沈昭慎在耳边拍拍手。
她果然没有听到拍手的声音,但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无边的音浪炸响了。
粘连的滑动、挤压,尖锐的磕碰,间断响起的涌动鼓胀在耳边回荡。
沈昭慎恍惚间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她身体内部,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的跳动。
她僵立在原地。即使站着不动,血肉承受身体重负的滑挤声也极为响亮,有所动作时筋骨摩擦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太过真实的幻觉就算是早有准备也难以克服其中的恐惧与寒意——最为熟悉的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陌生的血肉粘合而成的怪物,用难以言明的恐怖声响反映自身的一举一动。
沈昭慎已经不觉得热了,聆听自身带来的远超承受范围的恐惧驱散了其他微不足道的幻觉,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迫到极限的坚硬的冷静。
她以最快的速度躺倒在沙地上,放松四肢,平缓呼吸。
阳光太过明亮,打在闭合的眼睑上将视野照得一片血红。细细分辨似乎能听到血液流过眼睑的细微声响,当然这时最响亮的是心脏的跳动和肠胃的饥鸣,极力放缓的呼吸声如同湍流巨浪般鼓荡。
包袱半压在身体下面,盒子硌人的疼痛在迟钝的感官中若有若无。她手臂微圈,右手紧紧捏着一支小箭藏在身侧的衣袍下面。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阴气、鬼怪的出现需要极为严苛的条件,固然接触越多界限就会越模糊,但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次这样的事。
沈昭慎能找到的对付鬼怪的武器着实不多,她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归根结底只是一柄法器,而衣领中藏着的符纸则是心头血染成的保命之物。倒是这箭头包银的桃木小箭,既可以用作吹箭,又可以作甩手箭扔出,每一支都是请高僧开光的,能够在关键时刻用上一用。
其时天空中飞的不再是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死去的秃鹫,一只矫健的雄鹰盘旋几圈,又向远处飞去。而在减少耳中声音对自己影响的努力中,沈昭慎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雄鹰飞向的地方,一只大船正向这边驶来。
随便那个沙漠中的旅人看到这本应不可能存在于沙漠中的大船,都会认为这时自己濒死之际眼前出现的幻象——
一队雄鹰飞翔在天空中,队列丝毫不乱,拉动底部装有滑板的大船,轻快地滑行在沙漠中。而在船头上,站着一个在最绮丽的梦中才会出现的美丽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最美?
青春年少的少女刚刚长成,洋溢着的生命活力是年长一点的男子难以拒绝的诱惑;而风韵初成的少妇则是娇媚饱满的花朵,正拥有开到最好的风姿;再到年纪大一些,经历世事磋磨的女子大多难以保持年轻时的魅力了,从中挣脱的女人却能因为经历的沉淀散发出惊人的成熟魅力。
但没有谁能比得上船头的这一位。
她就像天宫之中永不老去的神女,气质因过往的积累而雍容,体态却没有半点随岁月老去的痕迹。大船行过扬起的黄沙被强盛的内力隔绝开,没有一粒能沾染到这世间少有的绝色,腾飞之间就像衬托她美貌的仙宫云雾。
船舱中一个面覆白纱、一身白衣的女子走出来,向天空中的飞鹰打了几个首饰。她同样身姿绰约、气质醉人,然而与船头的美人相比,青涩得就像还没长成的孩子。
这正是艳名远扬却又令人闻风丧胆的“石观音”与她的弟子曲无容。
鹰队拉着大船爬上了一座小小的沙丘,大漠之中空旷无阻,以顶尖高手的目力很容易就能看清远处的搏斗。
那只雄鹰接受了命令,为了扑击地上一动不动的猎物,正贴地飞翔过去。
虽然鹰较为靠近猎物时为了减速立起身体,双翅伸展轻兜,但速度仍旧时很快的。然而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的女子却像是有所准备,突然翻身提臂。
抵挡的动作并没能完全做出来,这一爪本来是抓向头颈,被她一挡结结实实抓在手臂上。鹰爪的抓力极强,白色的外袍瞬间就被飙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
猎鹰一击没能抓中要害,立刻扇动翅膀将猎物提起来,只是还未完全离地翅膀上就被甩入一支小箭。
不过它第一次见到鹰的猎物并不知道,这些猎鹰生长在极恶劣的环境中,在严苛的考验中挣扎求存,又被人精心训练。它们在艰难的捕猎中,即使翅骨折断,也可以忍痛重新起飞。
被当成猎物抓起的女子再次甩出三只小箭,其中一支插入了鹰的翅根。
流畅的起飞动作停顿了一下,女子的双脚堪堪能够接触到地面。她甩出小剑的右臂顺势抓紧受伤的左臂,借力将整个身体荡起。
石观音在远处观看着这一幕。很容易就能看出女子并没有武艺傍身,但她的肌体中蕴含着极为强大的爆发力。在双臂并不稳定的辅助下,她的腰腹间陡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猛的将双腿提起,用力蹬踹鹰的腹部。
被旁观的沈昭慎远没有旁观者这么悠闲。用一招拙劣的“兔子蹬鹰”找到一线生机,然而胸腹遭到重击的猎鹰还是没有松开爪子,她直接与支撑不住的猎鹰滚作一团。
被抓伤的左臂和陡然承重的左肩都火辣辣的疼,但左手仍有知觉。翻滚的过程中沈昭慎伸出左手去抓,没有握到猎鹰的身体,却狠狠扯下两把羽毛。
沙地很平坦,翻滚了两圈去势止住,鹰再次拍打翅膀试图起飞。沈昭慎脑中眩晕未停,右手在翻滚中已经将小刀握在手中,趁这一刻用力拉扯左臂,将小刀捅入猎鹰腹中。
猎鹰骤遭重创身形一重,整个身体向沈昭慎盖下去。沈昭慎难以躲闪,左臂在拉扯中已经半废,但右手的小刀却顺势捅得更深。她扭转手腕,用刀刃将鹰的内腑搅得一团稀烂,暗红色的血稀稀拉拉流了她一身。
垂死挣扎的猎鹰扇动几次翅膀,终究还是无力飞起。沈昭慎仰躺在沙地上,被它的尸体盖着大半个身子。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耳中的轰鸣已经寂静,身体内部的燥热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耳道被堵塞般的发胀,以及睁着眼睛仍然弥漫眼前大片黑暗——
迫走鬼怪威胁的是来自死亡的恐惧。
全身上下都酸痛极了,左臂的疼痛在麻木昏昧中消失,骨缝里渗出的阴冷赶走了沙漠中的热浪,安全的感觉占领了意识,迫切地要求休息。
沈昭慎的呼吸缓慢下去,又在某一刻开始剧烈喘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摸索着从尸体下爬出来,右手因为疲劳剧烈抖动着,几乎握不住小刀,几次从鹰尸的脖子上划过去,最后将整个身体压上去,锋利的刀刃才直接将其剁开了。她不断痉挛的左手将鹰头紧紧攥住,凑到那断颈边吸食起鹰血来。
广阔的沙海中,一艘华丽的大船快速驶来,轻盈地停在不远处。
阴影打在沈昭慎身上,她咽下口中的鲜血,抬起头来。
高高的船头上,石观音垂首与她对视。
区区两天却胜似百年的生死挣扎,这是沈昭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阳光为她的轮廓镶上金边,蓝天之下她的笑容美的像仙人一样。
石观音同样看着那双痴痴望着自己的眼睛。
趴在鹰尸上的女子狼狈极了,血液与沙子在她衣袍上混成了泥,沾染得肮脏不堪。
但她仍然是美的。
诚然脸颊上的鲜血和鹰羽也掩盖不了她优美的面容轮廓,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股纯然的野性。那是为了生存,不惜撕开阻挡在眼前一切的狠厉,是生活在石雕里活生生的灵魂。
面覆白纱的女子飞身而下,伸臂一揽便将沈昭慎带上大船。
“客人您需要沐浴包扎,请跟我来。”
白衣女子声音冷冰冰的,带人上船、进舱的态度也十分冷硬。但她雪白的纱衣立刻被沈昭慎身上的血泥染脏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弃和不耐,依旧扶着她站稳。
沈昭慎却没有注意白衣女子。她深深地看着石观音,好像要把她的脸印在心上一样。
石观音则没有说话。
她也完全不用说话。任何人只要被她那多情而关切的美目一望,就像是已经与她说了一百句话,道了一百次担忧。
沈昭慎深深凝注她的眼睛,手一抬将掌中的东西抛了出去,随后转身跟着白纱女子离开。
船头不远处,拉船的飞鹰蹲伏在地上休息。
还很新鲜的鹰头砸在鹰背上,又弹开落上沙地。鹰群仍然有序地蹲伏着,甚至不曾有一点骚动。离鹰头较近的两只猎鹰伸脖去啄食鹰头上的眼睛。
它们的舌头早在年幼训练时就被割掉了——
就像在攻击沈昭慎中死去的猎鹰一样,从始至终,它们不曾发出一声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