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别雪夜 大雪走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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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寒冬开始于一场夜雪。
雪片初时很细，被风托着慢悠悠飘落下来，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几层院墙外有女子欢喜的惊呼、笑闹声，但万梅山庄最中心的院落却是一片静谧。
小小的庭院中并未点灯，挂在屋檐的灯笼光线昏黄，只将雪夜照亮一角，给几枚雪片染上温色。
沈昭慎倚坐在檐下，手中捏着酒杯。
雪花倒映在她有些空茫的眼睛里。
那目光是游移的，神飞天外，没有落点。
这是等待的姿态。
这姿态长久地依存在她身上，从白云城到万梅山庄，从金秋到初雪。
决定早已在心中落地生根，但偏偏又不愿将挤占空间的一段情有始无终随意结束。
这样的犹疑，应当可以称得上是优柔寡断吧。
但她还是想要等待，等待一个真正象征着结束的时刻来临。
灯光照不到的远处，夜雪同样在静静飘洒。视野没处，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如同异世而来的幽灵。
来人笼罩在飞雪中，那片片飘落的飞雪就变成了雪雾，好似他整个人都融化进了这片夜雪之中。
不知男女，不知老少，不知胖瘦，不知高矮。
唯一能够看清的，就是雪雾中那双发光的眼睛。
但是没有表情，没有眼睫的细微变化，就只是那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眼瞳，真的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情绪吗？
沈昭慎一动不动地坐着，与雾气中发光的眼睛对视。
“你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
“虽不确定，但已有几分猜测。”
“好，你就是沈昭慎？”
“我就是。”
人影缓缓靠近，将那片雪雾也带入了灯光之内。
院落中除了沈昭慎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但是两人仍然互相凝望。在这无言的对峙中，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无形的交锋？
人影踏前一步，突然出掌。相同的一瞬间，沈昭慎已经侧跃而出，郁孤剑锵然出鞘。
沈昭慎清楚，对方武功远胜于己，但此战却是不可避免。
这是一场测验。
招式尽显、迎难而上，或许可得对方赞赏。若是懦弱应对、一味避战，她也把握不定对方到底会不会在万梅山庄之中动杀机。
只要疾动必有风声，虽然被雪雾阻拦了视线，倒也不至于一筹莫展。
一方全力施为，一方有意试探，三十招过后沈昭慎便对对方的攻击范围有所了解。但不等她完全适应，人影便加大了攻势，让她感到压力倍增。
突然古剑长鸣，房门大开，白衣剑客飞身而出，加入战团。
雾中人影轻笑一声，也提起了精神。
沈昭慎与西门吹雪同食同寝，共同练剑数月，早已是世上最了解彼此剑法的人。此时双剑并到一处，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现出一种惊人气势。
雾中人影也武功高绝之处同样完全显现出来。
西、沈二人合剑，天下间当是难有一合之敌。但此人虽身处下风，却仍能从容周旋。
长剑对肉掌之中，手持兵刃的一方本来是大占便宜，但三人切磋之并无杀意，一时之间旗鼓相当。
平日里沈昭慎与西门吹雪合演剑招时多数时间都不会运尽全力，因为没有对手而并不知双剑联手能够达到的极限。
此时缠斗僵持之中她突然感到西门吹雪剑势加疾，应着那剑影中的催促之意，沈昭慎同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手中长剑上。
庭院之中两道剑光交错环绕，绞缠之中互相弥补缺漏而绝无任何彼此干扰之处，熟练之处更胜一人双手。
雪下得愈发大了，长剑反映的灯光不时扫过夜色深处，照亮院落之中的枯瘦梅枝。
雾中人影掌风呼啸，但盘旋的剑影竟将那理应无孔不入的雪雾囿于一处。
两人配合默契，虽用的均是变化多端的快剑，但身形交错、变招之间无一次干扰相撞。
突然间听得“叮”的一声，双剑嗡然长吟。西门吹雪与沈昭慎剑脊相击接力，身形翻动，决胜一招倏然递出。
庭院之中骤然一静，两人将那雾中人影夹在中间，双锋直指。
若是有人从旁观看，就能发现若是他们继续递出剑锋，双剑剑尖就会在那人影心脏中抵上，方向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这已经是双剑的极致、完美的一招，无人能挡、无人可破，甚至极难再现的一招，天时之下超越境界的巅峰一刻。
身处如此险境的雾中人影没有惊慌，而是长笑道：“好，好，好！”
他笑声不绝，身形一晃便离开双剑剑尖，重新融入雪雾隐没于夜色了。
持剑的二人并没有关注人影的动向，他们仍然沉浸于方才那一剑的感触之中。
沈昭慎凝视着西门吹雪的眼睛。
那是注视过剑道极致的眼神，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恐惧之后又有炽热蓬勃的渴望与战意。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同样如此。
只是冥冥中的感觉将她击中了，沈昭慎在这个瞬间领悟到，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刻了。
无论存在在那里的是什么，它都在方才的那一招之中达到顶峰，无可突破的完美之后，将迎来的就是难以避免的衰颓。
而她将使它结束于此。
这种想法将她从那超越水准的奇境中先一步拉回尘世，她终于得以完全抽离感情地去打量西门吹雪。
剑客是在沐浴之中听到声音匆忙而出，虽然外衣已经穿好了，长发还湿漉漉的披散着。
刚刚全力运剑，内力虽蒸干了一些发丝，但仍有几缕湿淋淋地贴在他侧脸，发梢处有些水珠结了冰。
沈昭慎目光有些贪凉地在他脸上滑动，从那黑发衬托下苍白若雪的皮肤，到锋利眉弓下乌浓眼睫，再到微抿的薄唇。
她猛然收剑转身，道：“我要走了。”
西门吹雪跟着她进屋坐下。
他神情沉静，并无惊讶。只是那平静的神态不止像从绝顶剑境中回返，同样像从长久的清醒幻梦中苏醒。
他视线微垂，缓缓道：“你认为这就是应有的时机了。”
沈昭慎长叹：“你早知道了，竟从未提过，我也没有发现。”
西门吹雪道：“我劝不了你。”
沈昭慎苦笑道：“我向来还算聪明，自遇见了你，简直是眼盲心也盲。”
西门吹雪沉默片刻，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平淡语气念道：“前朝武林有名侠沈浪隐居南海，其长子、长女幼年失散，廿载归家，其中长女名为……”
“不要说了。”沈昭慎打断道，探身用布巾去擦他发梢重新融开的水滴，“我不知你竟然了解了这么多。”
西门吹雪抬眼直视她面容，平静道：“纵然知道劝不了，我也曾希望挽回。”
他向来寡言，长情内蕴，少见如此直白。
沈昭慎只觉得胸口一闷，深长叹息。
西门吹雪从她手中抽出布巾，沉声道：“你此去到底要做什么？”
沈昭慎侧过来脸去不与他对视，轻声道：“你已经猜到了，又何须多问？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西门吹雪道：“这里没有像不像，只有是不是。”
沈昭慎道：“我还无计划，但有些事不得不做，不得不孤身一人。你我本非同路人，强留怎能长久呢？”
西门吹雪道：“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便离开吧。但双剑或许难容，但剑与剑之间，终究是一样的。”
沈昭慎呼吸一滞。
她起身看向西门吹雪，微微倾身似要靠近，旋即止住动作、转身离去。
万梅山庄日落关门，再不见客。不到一年中，已经破例两次。
她来时还是初春，不愿等待的她夜奔而来，山庄的大门向她敞开。如今她要离开了，纵然心中千万个愿意去等待，还是选择连夜出行，这一次，她将目送大门关上。
初雪愈发大了，前路艰难，雪片将视线层层割裂。
沈昭慎走入漆黑夜色，回首望去，是剑客长风飘雪中白衣猎猎的凛然风姿。
大雪走入她心中，而她将走出这场雪。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别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