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何处故乡 一点心事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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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上天眷顾，合家团聚的时候，正是个风和日丽的大好光景。
开春天气转暖后，阿飞与沈昭慎便雇船出发，前去寻找归隐的沈浪一家。这一日船停靠在码头，沈昭慎留在船上安排卸货事宜，阿飞自提了两人行李到镇上找客栈。
他将东西放在门边桌上，一抬头，正看见大堂中唯一一桌子客人目光灼灼望他。
沈浪与朱七七在沈昭慎失踪后又育有两子一女，另有后来同龄孤儿一个，沈浪收养来作为唯一的弟子，都是刚长成，正青春年少，意气飞扬。
当年沈浪九岁入江湖，王怜花、熊猫儿也是早早出门闯荡。但朱七七自女儿失踪后大受打击，对孩子们珍爱无比，总不同意他们出门历练。直到大儿子即将年满二十，她才松了口。
师兄弟四人都迫不及待要到武林中去大显身手，这一日天气大好，一家人便到港口镇上去闲逛采买，王怜花、熊猫儿也凑趣跟了来。
阿飞进来时，一家人正好在此休息，被他惊得目瞪口呆。
阿飞生得与沈浪极像。只是沈浪是天性通透而城府极深之人，面上长带懒散之色，气定神闲。阿飞则锐利如剑，从不松散，如有一团火时刻在他心中燃烧。
出海已找了不少地方，沈昭慎从内陆运来的货物都卖了大半。虽然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沈浪，但相见来得仍让阿飞感到猝不及防。
他迟疑了一下，站到众人桌前，憋出一句：“我母亲是白飞飞。”
而后便没音了。
一桌人都怔住，沈浪苦笑。
当年地宫中事，被沈浪视为一生之耻，未曾与人提过。白飞飞当日问他，天下最正直、最侠义、智慧最高的男人，和一个天下最邪恶、最毒辣、智慧也最高的女人，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又会是怎么样一个人。
而这个孩子现在已在他面前了。
这个孩子是正直还是邪恶，是继承了父亲的仁爱还是母亲的仇恨？沈浪看着阿飞冷凝的面色，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王怜花笑起来，拉着阿飞在他旁边坐下。他曾与沈浪为敌，后来为他折服，但仍以沈浪倒霉为乐。与白飞飞，血缘并没有带来什么亲近之处，但看她竟然给沈浪留下这么大个麻烦，他实在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朱七七早已醋海滔天，手都悄悄伸过去拧阿飞了。
另一边的小辈不知当年旧事，但阿飞的腰间长剑、满身风尘都对他们有莫大的吸引力，一个个不敢说活，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看。
“哥。”
先是微哑的女音打破寂静，之后人也走了进来。同样是熟悉的一张脸，肖似沈浪，轮廓更加柔和些，但那样貌放在女子身上，仍稍嫌硬朗，透着一种不辨男女的精干英气。
熊猫儿对王怜花悄悄道：“难道还是对双胞胎？”
王怜花脸上的窃笑更大了，冲沈浪挤挤眼睛。
反而是朱七七猛地站起来，向女子扑过去，旁边坐着的沈浪都没来得及拉住她。
椅子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几人心道：进来的姑娘长得像沈浪，又不是像白飞飞，至于这么激动吗。
“昭慎，是昭慎对不对？”朱七七的声音发颤。
沈昭慎快走几步将她接在怀里，朱七七紧紧抱住她，眼泪都已经流了下来。
沈昭慎一笑，对在座诸人道：“在下沈昭慎。”
若说刚刚阿飞说出身份时是暗潮汹涌，那么沈昭慎的出现可以说是引起满座哗然。
当年沈昭慎离奇失踪，沈浪与江南朱家发动了一切力量去找，竟得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沈浪一生面对强敌无数，即使在最绝望的境地都不曾丧失信念，同样被女儿的失踪击倒。朱七七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以致精神恍惚。
随着时间日渐推移，孩子的下落还没有任何消息，等待中的人变得憔悴而绝望。朱七七每日盼着能得到女儿的消息，又怕得到的是女儿已死的噩耗，夜夜惊枕，虚弱得不成样子。
彼时两人又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沈浪最终决定买舟入海，带她离开伤心地，中原仍有他过去的友人，年复一年地帮忙寻找孩子的下落。
沈昭慎刚生下来就被发现体质特殊，调养身体花了很大功夫，还是被诊为极易夭折。夫妻二人都担心是自己的问题，不愿意再要孩子。沈昭慎作为独女被抚养四年，身上不知灌注着父母多少心血，失踪之后，便成了他们心上一块永远都好不了的伤。
之后的日子，沈昭慎的事情就成了一个禁忌。除了家中长子沈昭宁隐约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后来出生的双胞胎沈昭渝、沈昭媛以及沈浪弟子阿羽半点不闻。
沈浪一家共王怜花、熊猫儿等人，个个光彩逼人、气质斐然，此时闹出好一场大戏，客栈老板、小儿等早在一旁缩头缩脑偷看。熊猫儿见在座各个手足无措，劝道：“既然昭慎回来了，都回家去说吧。”
朱七七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散发着喜悦的光辉，拉着沈昭慎手道：“对，昭慎，我们回家去。去看看新家，妈妈还给你留着房间呢，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语气温柔亲切，暖洋洋的，就像沈昭慎还是当年那个小宝宝一样。
当然，最后沈昭慎并未得到机会体验一下朱七七布置了二十年之久的房间。躺在朱七七旁边，沈昭慎望着床帏叹了口气。
女儿失而复得，朱七七可以说是欣喜若狂、爱若珍宝。回家之后也一直牵着她，嘘寒问暖、处处不离，连沈浪都插不上话。
她多年痛苦一朝得解，哭得眼泪停不下来，沈昭慎讲述之中有意逗趣，好难将她哄得破涕为笑。但晚上两人同床而眠，不慎让她瞧见了左肩鹰爪穿透留下的狰狞伤疤，又打开了眼泪的闸门。
折腾到很晚，朱七七哭累了，紧握她手沉沉睡去，沈昭慎才终于得以寂静思考。
其实傍晚在客栈，沈昭慎同样一眼认出了朱七七，甚至快过看见沈浪。
她莫名去到另一个世界时，还不怎么记事。但在见到母亲的一刻，拨浪鼓、小布偶、女子温柔的哼唱……过往的片段纷纷涌上眼前，让她几乎不能举步。
还小的时候她还没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受到委屈了总会想象是否有一天家人会找回自己。对于重逢，她是有过准备，有过预演的。
她想讲廿载彷徨不易，想说妖鬼之间打生打死，想诉厉鬼缠身命悬一线，终究都在母亲的眼泪中咽下去了。
是。是。没有吃苦。被峨嵋派掌门人收养了。师兄师姐爱护长大的。过得很好。对，准备周全了才去闯荡的。在京城住。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的。偶然遇到哥哥才知道身世。
塞满了记忆的苦被她淘尽了，炼出一点甜，才得以拿出来铺摊晾晒，去换一朵笑颜。
朱七七握着的右手还温热着，厉鬼阴气早已在身体中翻搅。沈昭慎已逐渐习惯了，但这总归是活人沾一点就会损伤的东西。
她轻轻将手抽出来，披衣下床。
这里是个小小的海岛，被沈家整个买下来。岛上除了沈浪一家以及王怜花、熊猫儿，剩下的都是为了他们种田的农户。
沈宅依海而建，沈昭慎循着来时记忆七拐八拐绕出去，到了院外的一处小小石崖，阿飞果然高高地站在那里。
沈昭慎走过去，立在他身边。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着崖壁，一浪又一浪。
“哥，你还好吗？”沈昭慎开口。
两人身世不似又相似，之前也算得上共患难，相处日久更加亲近。阿飞早知道她身上的异常，甚至还有两次沈昭慎被水鬼追得半夜去拍他的门求救，这时倒也不为她深夜出门惊讶。
白日里众人都为沈昭慎激动，阿飞身上的惊天消息反倒没人关心了，朱七七也完全顾不上吃醋，只沈昭慎时刻关注，看他沉默在侧，格格不入。
阿飞不是话多之人，此刻情难自辨，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沉吟良久，他才反问道：“找到家人，你的感觉又如何？”
问句一出，两人竟是相顾无言。
看了一会儿海，沈昭慎才慢慢道：“我小时候总想着，若是父母来找我，我要怎么说，怎么撒娇，然后让家人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家伙，替我出气。后来长大了，渐渐就不想了。”
阿飞没有接话，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么多年，父母从来是找不到的。咱们在船上，你指挥船夫，是知道去哪里找。但在我心里，这始终是徒劳的一趟。”
她的声音里有迷茫：“我觉得这是徒劳，但见到了会怎么样，还是去想了。只是，只是真见到了，才发觉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阴气入骨，她感受着体内的寒凉，彷徨只徘徊了那一瞬便散去了：“你问我感觉如何，我是说不出的。但我知道自己二十年前就不属于这个家了，可以见一面，留一段，但终究是要离开的。”
崖上又沉默了下来。
“我也想过。遵从母亲的遗愿，我只是要来找他，让他看看我，看看他们的孩子终究能长成什么样子。”阿飞也开了口，这话完全不是他的性格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然而发现，我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说到此处便停下来，抿住薄唇，不再吐露心声。
沈昭慎也不追问。两人默默看着海面上空皓然的明月，共享着一腔复杂心绪。
阿飞突然回身。沈昭慎还未听到什么声音，但也跟着转过去——
不远处，朱七七衣衫凌乱，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的是沈浪，明亮的月光将他复杂心绪照得分分明明。
沈浪的几个孩子里，最像他的就是沈昭慎，不止面容，还有神情。
白日里她随意闲谈经历，轻松与悠闲挂在嘴角，笑得何其妥帖。成就那引人去探、去寻的矜持的，是藏在云山雾罩里说不清爱恨情仇的过往。
但这月下敛了笑意的一回头，世情磋磨都刻在眉宇间，枯山枯水地灰败了，内里掩不住的铿锵冷然迸刺出来，无言诉说藏不住的挣扎往事。
在场谁不是玲珑心窍，体察入微？
朱七七扑上来将她紧紧抱住，哭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哽咽道：“我醒来找你不到，以为又是在做梦……”
又是，做梦。
沈昭慎硬心忍情一晚，眼中未曾湿润半分，听得这句话终于破了功。曾在心中酝酿的一刀，回回转转，捅回她自己怀里。
一点心事集了二十年，早在眼底扪成灰，最后还是被眼泪冲刷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何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