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决战前后 英雄胜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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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呆呆盯着匣子中的头发。
匣子只是最普通铁匣子，头发也是最普通的黑头发，但李寻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摄去了魂魄似的。
决斗的时间定在十月初十正午。这一日是十月初九，李寻欢提前来到决斗的林中熟悉地形。
兵家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决斗时间地点已定，他能做的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熟悉周围的环境，人和才是上官金虹与李寻欢的必争之处。
李寻欢本以为有阿飞在侧，就算上官金虹仍与荆无命联手，自己也无所畏惧。但他没有想到上官金虹竟然会使出这样的手段。
黑头发很普通，它可能是任何人的头发，当然也可能是林诗音的。
知道决斗地点的只有上官金虹，这头发自然是他令人放在这里的。这可能是威胁，也可能只是一个让李寻欢在决斗前心乱的诡计。
这样的阳谋从匣子打开的一刹那就已经成功，因为这世上有些事能让人明知是上当也忍不住去猜疑。就算李寻欢清楚知道那不是林诗音的头发，他也要忍不住去怀疑，去牵肠挂肚。
孙小红走过来，眼圈微微发红。她知道李寻欢虽不说什么，但心已经飞走了。虽然大战当即，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兴云庄，去看看林诗音还在不在。
决斗时间定的仓促，昨日龙啸云还在与上官金虹结拜，兴云庄距金钱帮总部虽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要想在这段时间内挟持林诗音，甚至只是取她一缕头发过来，恐怕都要飞着往返才行。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还没到决斗的日子，李寻欢就已经开始心乱了。
一只手伸过来合上了盖子。
阿飞道：“你不要担心，昭慎是连夜赶去兴云庄的，不论有什么变故她都能应付。上官金虹用出这样的伎俩，就说明他心中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对我们有利。你需要养精蓄锐，不要担心其他事。”
他看事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轻易便找到问题所在。
经他提醒，李寻欢和孙小红才想起来，沈昭慎出发的时间早于上官金虹定下决斗日期，消息不可能传的更快。因为李寻欢的关系，她自然会帮忙看顾林诗音的安全。
尽管沈昭慎不会武功，但她身上确实存在着一种特殊的气场，能让人信任并倚靠她的能力。这种特殊的力量正是通过她自己不断的拼搏中赢得的，正如这一次决斗，最辛苦奔行的反而是不在场的沈昭慎。
十月初十，大雨倾盆。
沈昭慎纵马狂奔，她的衣裙已经被完全打湿了，泥水不时飞溅上来，风雨吹打着眼睛让她几乎看不清路。
好在这还不是她经历过最狼狈的时刻，她尚有精力心中自嘲。
沈昭慎继续催马。
前往兴云庄她去迟一步，龙啸云似有悔改，竟已经带了《怜花宝鉴》去金钱帮总部。
但于此事上他未免有些太天真了，“结拜”之事一出，金钱帮弟子见到龙啸云，只有格杀勿论一个选择。他是想悔改，但就算带着绝世的秘宝也只有死路一条。
上官金虹派人送了个匣子到城西林间，沈昭慎留在金钱帮的后手悄悄将消息传给了她。但上官金虹与李寻欢的决斗时间秘而不宣，他出门前沈昭慎才得知决斗来的如此之急。她自知出发赶往必然已经晚了，还是只求此时马儿能再快一些。
马蹄声传入林中，空地上站着几个人，在水汽朦胧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长时间的赶路快将骨骼颠散了，她全身都在发抖，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也不拴马，踉踉跄跄跑过去。
正中间唯一站着的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沈昭慎用力抹去脸上的雨水。
更加清晰的视线里，李寻欢正含笑望着她，一旁阿飞平举长剑，剑尖直指荆无命喉咙。
心神骤然放松，沈昭慎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泥浆里。
阿飞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她，李寻欢笑道：“我们没有找人告知你决斗的时间，你本是不必来的。”
“林诗音还好好地待在兴云庄，你不要担心。”沈昭慎急急说出这句，才喘过几口气扶着他手站直，“我知道的晚了，但来还是要来的。”
李寻欢道：“也不算晚。我睡过头，孙老先生来将上官金虹阻了一阻。”
他未讲其中隐情，沈昭慎愕然道：“睡过了头？”
孙小红为救情郎，在李寻欢酒中下药，又央求孙老先生制住阿飞，去替李寻欢阻止上官金虹。只是她对爷爷的武功太有信心，无心之中竟然酿成了大祸。
李寻欢看了看眼圈通红的孙小红，又看看不远处的小亭，神色黯然。
沈昭慎顺着她视线望去，亭中石桌上，一支烟管安静放着。
沈昭慎默然。她没有问孙老先生去哪里了，因为她知道，金钱帮总是有很多方法，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李寻欢只是感到疲倦，阿飞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对手是谁，杀人从来都不会是让他高兴的事。
孙小红看着他们，笑道：“世上武功最高的两个已被你们击败了，天下势力最大的一个帮会也被你们瓦解，你们竟然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她失去了最亲的亲人，本是在场中心情最悲痛的一个，但现在却要打起精神来安慰别人。
沈昭慎凝视着她。
她突然发现孙小红确实是比林诗音更适合与李寻欢走下去的那个人。并不是因为她更年轻、更有活力，而是她那种坚定乐观的内在，能够走出痛苦的拘泥，乐于看向前方。
而且，她的确已经是个大方成熟的、真正的女人了。
沈昭慎一笑：“不，你说错了。天下势力最大的帮会还没完全瓦解，也绝不能就这么瓦解，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做是不能反悔的。”
说着，她已向荆无命走过去。
她本来是个相师，在金钱帮了掮客的活计，没想到最后在这里作的最大两笔本行生意竟是给少帮主和帮主送魂。
李寻欢对阿飞道：“有时我觉得你们两个简直一摸一样，有时我又会觉得她跟你简直没有半点相像。”
阿飞刚出道时急于成名，与李寻欢再见后历经种种波折，已经不再有那种急迫感。沈昭慎则似乎永远都处于一种紧绷之中，时刻准备争夺什么，抓紧的越多反而越焦虑。
众人都知道沈昭慎可能病得很重，但具体怎样她从来没有说过。事实上除了脸色过分苍白，她行止之中完全没有病人的虚弱之感，这正是令人疑惑之处。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没有上官金虹的存在作为威慑，金钱帮就要消去大半。在她手里，总归是要比任意流散强得多。”
阿飞看她过去跟荆无命交涉，淡淡道：“此间事了，我们就出发去寻沈大侠。于她而言，越早越好。”
李寻欢看着他淡然的脸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阿飞已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他也惊讶于其中的纠葛复杂。这时阿飞提起沈浪语气并无波动，言语之中恭敬既有，却不见半分亲昵。
阿飞已将目光转向了他，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温暖的笑意：“三年后我们必定回来，到时候希望能喝一种特别的酒。”
李寻欢沉吟道：“那种酒，是不是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情一次？”
孙小红羞红了脸扑进李寻欢怀里，三人一同笑起来。
一辈子只能请一次的，当然是喜酒。而三年，无论是为谁守孝，时间都够了。
荆无命站在上官金虹的尸体旁边，身上已经不再有初见那种令人眼球都刺痛的杀气与锐气了。他看着上官金虹，就像是看着自己——
虽然阿飞用仇恨唤起了他生的动力，但上官金虹的死仍将他的魂魄都带走了，从此之后他都将不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沈昭慎同样凝视着上官金虹。惊惧与怀疑是这位枭雄留在世上最后的表情，他倒在泥浆里，整个人冷下去，似乎与任何一条大雨中横死街头的野狗也没什么不同。
沈昭慎手持小小的魂幡。一点小小的灵火燃在她之间，大雨难消分毫，然后就在荆无命的眼中，烧尽了，如同他心中留有的最后一点希望。
荆无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即将做出一个野兽般发狂的表情，又凭空凝固了。这可能是他看起来最像活人的一刻，也是他最接近死人的一刻。
沈昭慎看着他，自知道上官飞死因后心中一直熊熊燃烧的杀欲渐渐消失了。尽管早已开始思考利益的获取、分摊，但这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站在帮主尸体前的两个人，竟是金钱帮仅剩的两个权力足够的高层。
两个已经叛出金钱帮的高层。沈昭慎突然有点想笑。
“荆无命，”她开口，“偌大的江湖，我们已经占了六成。金钱帮可以慢慢崩塌，但绝不能一夕崩溃，你必须振作起来主持大局。”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是吗？”荆无命的声音很嘲讽，又很奇特。
沈昭慎道：“不错。你没有帮主那么强的威慑力，很多事务的处理也没有我熟悉。金钱帮不论是慢慢解散，还是隐入暗处，都是你一个人处理不好的。”
荆无命冷笑：“你已经离开金钱帮了，说这个与贪食的豺狗有何区别？”
沈昭慎对他的犀利言辞不以为意，哂道：“你被赶出金钱帮，不同样用这自家的口气来说话？对帮众而言，帮主可从来没说过沈昭慎已不是金钱帮的一员，更没说过荆无命能够重新回到金钱帮。”
荆无命道：“你是咬定我会让你回来占取金钱帮的利益了？”
沈昭慎一笑：“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只因你心里清楚，若是帮主还活着，他也定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英雄胜利的欢笑在林间回荡，枭雄的尸骨停在泥浆里，建立在尸体之上的交易在逼迫中进行。
雨停了，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决战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