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旧事经年 这还让她如 ...
-
夜已深了，话已经说尽，只剩下酒。
旁人都都散去了，只剩下一桌江湖客。老板不敢催也不敢赶，只能先让小儿回去，自己坐在柜台边打瞌睡。
阿飞手中捏着杯子，突然警觉地转头——被黑暗吞没的长街尽头，一个略微佝偻的健硕身形慢慢浮现。
李寻欢惊喜地看着阿飞。他突然发现，阿飞仍然完整地保有着初见时那种野兽般的直觉，能轻易察觉旁人发现不了的细微之处。
总有些人，纵使被打倒，也能够重新站起来，并站得更直的。
李寻欢耳目灵敏冠绝天下，当然也听见了那轻捷的脚步声。但这脚步声太熟悉了，他立刻就分辨出来人是谁。
身影渐渐来到灯光下，赫然竟是兴云庄后开店的驼子。
沈昭慎不识武功，加入金钱帮后就着重锻炼自己的识人能力，早总结出一套习武之人的特殊之处，方便预防心怀歹意的武林人近身。
身处江湖，在沈昭慎看来，便是人尽敌国，怎么防范都不为过。
前往兴云庄前早计划清楚，驼子在那里开了十几年店，从不离开，清贫得厉害，怎么都不像武林人做派，她才放心去住，没想到竟被信心蒙蔽了眼睛，全然没注意到驼子竟是个武林高手。
驼子走过来，似乎还是店中的潦倒样子，又平添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孙小红已举手招呼道：“二叔！”
李寻欢笑道：“孙二侠。”
沈昭慎犹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去警惕。她往阿飞身边靠了靠，放松身体姿态，从不离身的长吹管由握改拎，正垂在阿飞右手边。
奇怪的是，孙驼子的注意力似乎也更多停留在沈昭慎身上，直到近前才对李寻欢、孙小红二人点了点头。
李寻欢奇道：“孙二侠已在兴云庄外守了十几年，怎么今日突然离开？”
他心中早有疑问，概因十二年前他出关之时孙驼子就已经在那里开了小店，之前他日日望着林诗音小楼的两年，发现孙驼子竟也从来都不离开店面。
“天机棒”孙老先生七个儿子，个个都是好手，能让这样的人默默守护十几年的，一定是一个惊天的秘密。
想到曾经沈昭慎告诉他的事情，他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孙驼子答道：“有一个秘密藏在兴云庄，我担心不过便一直守护在侧。但最近我才发现那个秘密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那里的必要。只是这里面涉及到曾经的一段江湖公案，是你们应该知道的，所以我特来转告。”
孙小红咬着嘴唇看看李寻欢，问道：“爷爷不是说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他吗？”
孙驼子道：“本来是这样，他自己麻烦事不少，不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但另一位关键人物出现了，这件事就必须将来龙去脉摊晾得清清楚楚了。”
不知道为什么，孙驼子与孙小红竟同时看了看沈昭慎。
沈昭慎敏感地察觉到事情有异，对他们可能讲的事有所预感，但又逃避般不愿去深想。
阿飞突然开口道：“既然是秘辛，那就不要在这里说了，到我家去吧。”
夜深人静，摊子上终于空了，只有一个女人呆呆站在原地。
李寻欢一行五人去了阿飞的“家”。
那本是两个人一起布置的房子，只是它是阿飞的“家”，在林仙儿心中却从来不是。
她被留了下来，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她谄媚献出过的，轻易抛下过的，都曾是重要的筹码，只是她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事实上紧握的掌心中空空如也。
阿飞回到家，会想起他们曾经的甜蜜吗，回想起过去归家时温暖的灯火吗？她想跟上去，却被阿飞最后留下的冰冷眼神慑在原地。
两年之中，阿飞在她心中只是个被轻易戏耍的傻子，被呵护得太过愉快，已让她忘记初见时他是怎样一个令人胆寒的剑客。
一切都结束了。
没了信心的林仙儿自然失去了那种摄人心神的魅力，这时的她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美女罢了。
当然没有归家的灯火。仅仅才过去两天，冰冷衰败的气息就弥漫在房间里。
阿飞沉默地点起灯火，找来几把椅子。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这里了。
孙驼子坐下，回忆道：“与其说我守护的是一个秘密，不如说是一本秘籍，被称为‘怜花宝鉴’。诸位可听过王怜花这个人？”
李寻欢道：“这名字天下皆知，我们自然也不例外。”
他看了阿飞一眼，但见阿飞面色紧绷，沉默得像块说不出话的石头。
当年阿飞从荒原中走出来，武林掌故多是李寻欢在闲谈中有意教他的。沈浪是十几年前的中原第一名侠，千面公子王怜花与他亦敌亦友，他们的事迹李寻欢都曾着重提过。
李寻欢道：“只是听说王怜花与沈浪沈大侠伉俪结伴出海，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孙驼子道：“不错。他远赴海外，却并不愿自己一身本事失传，便将心得著成一本‘怜花宝鉴’，交给了一个他认为最可靠的人。”
这时李寻欢已经确定兴云庄中的“重宝”便是孙驼子守护的“怜花宝鉴”了，他奇道：“但传言中有王怜花武艺不高之说……”
他语义未尽，孙驼子了然道：“王怜花惊才绝艳、文武双全，所学之杂无人可比。就是因为什么都要学一点，才不能在武功上登峰造极。但‘怜花宝鉴’上记载了他毕生所学，还有江湖秘闻，价值远超单纯的武功秘籍。”
李寻欢想到孙驼子说秘密已经不在，凝重道：“这样一本书若是流传在外，后果将不堪设想。”
孙驼子点点头：“当时你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武功家世俱属上乘，可谓最佳人选，因此他将‘怜花宝鉴’托付了给你。”
李寻欢苦笑道：“但我今日才第一次听说此事。”
孙驼子道：“因为你那时并不在家。王怜花没有时间等你，便将它交给了林姑娘。只是……”
孙小红咬紧嘴唇，悄悄观察李寻欢的表情。
李寻欢叹道：“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他的心里似乎出现了一场大雾，那个淡紫色的身影又盈盈浮现。他从未想过林诗音竟也有隐瞒他的事情。
自从幼年初见，林诗音为雪人亲手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已决定将自己的一切欢愉都与她共享。直到十二年前，他的错误让两个人都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
孙小红道：“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没有等别人问，便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因为她知道你心向江湖。但她爱你，只想你平安地度过一生。你若练了‘怜花宝鉴’，武功更高，遇到的麻烦反而会更多。”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正因为李寻欢只专注练习飞刀一项，才将最普通铁匠打出的最普通的小刀练成了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兵器谱第三。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孙小红脸上，李寻欢也不例外。
孙小红大声道：“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只因我也是个女人，我完全能够明白她的感受……”
她想说若是自己在相同的处境下，也会这么做，又想说如果是自己，可以陪他一起闯荡天涯，只因她是如此爱他。但在李寻欢温和又有些恍惚的目光下，她的声音消失了。
“不，我就不知道。”沈昭慎打断了这种悲伤迷惘的氛围，她的话很尖锐，也很冷酷，“今天我已经受够你们拿女人如何如何当借口了。”
“你能继续讲接下来的事情吗？”她眼睛逼视着孙驼子，声音中有种紧绷而坚硬的摄人气场。李寻欢恍然发现阿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肩膀。
“好，”孙驼子长吸一口气，对着沈昭慎说道，“其实当初王怜花留下‘怜花宝鉴’还有另一个用意。”
他接下来说的是在场诸人都没有听过的武林秘辛。
“沈大侠性格恬淡，并不喜追名逐利之事，早有归隐念头，但被一件事绊住了脚。快活王之事结束的第二年，沈夫人就孕有一女。只是这个女孩天生有疾，不能习武，多亏王怜花用秘方调养，才渐有起色。女孩的名字便是沈昭慎。”
沈昭慎咬紧了牙关。
“谁知沈姑娘四岁时突然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沈大侠暗中多方搜寻，然而没有任何结果，反而被一些昔日仇敌得到消息，多次身临险境。”
沈昭慎僵坐着。她孤身一人艰难长大，有怨有恨，满腔愤懑，只想有朝一日找到父母，质问为何令自己孤苦伶仃，独历世情。
只是到头来真相大白，却是造化弄人。在彼方廿载打拼，方知当日早已是隔了整个世界的离乡背井。
这还让她如何去吞咽苦涩，如何去倾吐质疑？
那边孙驼子还絮絮言道：“沈姑娘遍寻不到，沈大侠不忍沈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两人后来又育有两儿两女。几年之后心灰意冷，沈大侠一家便买舟出海，归隐去了。王怜花则在‘怜花宝鉴’中留下了沈姑娘调理身体的法子，以期有一日沈姑娘能够看到。”
沈昭慎心乱如麻，多年执念一朝落到了空处，不由满心仓皇，整个人都把捏不定了。
她霍然起身：“你说‘怜花宝鉴’确实在兴云庄？”
孙驼子答道：“以前在。但现在去已经晚了。”
“兴云庄做主的除了林诗音不过龙氏父子，总能留下些线索的，”她眉眼间有灼灼的心火，亟待找点什么去烧，“若是无人从中作梗，我离开金钱帮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自有资格过问此事，再晚才是真正来不及。”
她说着跨出门去：“我现在就走，之后来找你们。”
李寻欢犹豫起身，阿飞拦住了他：“她心里自有计较，你不用担心。她到那边自然也能保证林诗音安全，你不用担心。”
他看着李寻欢，眼神很柔和：“关于这些事情，我也有个秘密想讲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旧事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