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荣光》林野在一

4、遇（三） 鬼老

　　无涯清楚的看见，裴嶂远的嘴角微微一抽，两眼便眯了起来。他左手结印，右手扬起剑刃，向四方狠狠一劈，硬是劈开另一个空间，左手施法将印打出去。

　　整个过程快准狠，利落的不像话。

　　一团黑气渐渐凝在一起，融成一个人形，没过多会儿五官都清晰了起来。正是那店小二堆满肥肉的狰狞的脸。

　　“以为结个空间将这破房子罩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么？你能耐倒是挺大，可惜还欠点火候。”裴嶂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哎呦呵？小子？谁给你的能耐教训你爷爷了？尊老爱幼你他娘不懂？爷爷我一老年人爱咋咋地，孙子管得着么？你……”

　　“你且住口吧。”无涯僧瞥了一眼裴嶂远越发青黑的脸，心里默默为那妖魔鬼怪点了一只蜡。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去去去，臭和尚你边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他娘不懂规矩爷爷今天教教你！”

　　说罢，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朝二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裴嶂远不语，提起流痕就劈过去。

　　“靠，孙子，你搞偷袭！”那不知好歹的二货一边匆匆躲开，一边还要骂骂咧咧两句。

　　“施主，你且积点口德吧。”

　　“臭和尚闭嘴，病狗仗个什么疯狗的势呢？有本事你亲自上来咬我啊。怂还要啰嗦，你女人么？”

　　二货一猪蹄朝裴嶂远挥去，速度不快，力道却不小，裴嶂远转身躲开，激起的灰尘还是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啧。脏了。

　　“哎呦呵？孙子躲什么？爷爷教训孙子天经地义啊！”

　　二货刺耳的嗓音刚落，与此同时，房间深处的一口棺木突然“嘭”的一声被掀翻了棺材盖，准确来说是被踢翻了——被棺材里的“人”。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一条腿直挺挺的从棺材口伸出来，又落了下去。随后，一双缠满了绷带看不清肤色的手扒住了棺口边，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棺材中，一动不动地瞪着二货。

　　那到底是怎样的眼神啊。

　　仿佛是在看一个不会说话、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死物。

　　二货纵然再怎么二，却也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那一束可怕的、预示着死亡的目光，顿时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他勉强抬眼瞥了一下墙角那被黑衣人踹开的棺材盖子——早已碎成粉末。

　　他两腿一软，“啪嗒”一声跪下，拼命呼吸着生命中最后的几口空气。

　　他一头重重磕在了地上，一脸的肥肉颤抖着。

　　“小的……小的不知道鬼老大人您在这儿……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黑衣人不语，一步步走到二货的面前，微微弯下腰，用左手扯着他衣领便将他形似肥猪的身体拎了起来。

　　裴嶂远即使离得有些距离，却也很明显的看到，二货的全身都在不住的抖，跟刚才的流痕剑柄子有得一拼。

　　黑衣人抬起右手，甩甩衣袖，露出了苍白的布条。

　　随后，那只手猛地扎进了二货的心口。

　　慢慢的收缩，皮肉开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动听极了。

　　那只手在血肉里搅和着，翻动着肥猪的魂魄。

　　黑衣人抽出手来，在空中轻轻一挥。

　　二货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惨叫，便在生不如死之中灰飞烟灭了。

　　黑衣人丢掉了二货迅速腐烂的身体，转身朝向裴嶂远。

　　他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带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面具。双手被白色的绷带缠了个遍，此时已被二货的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根本看不到原有的颜色。他将长袍拢的很严实，甚至连脖子都看不到。

　　裴嶂远面不改色的盯着那人的一双眸子。

　　怎么说呢。那双眸子乌黑极了，似是一片无星无月的阴云密布的夜空，可却清澈极了，借着月光，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挺拔的身影。

　　那人也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

　　裴嶂远想着，真奇怪，此时，他的眼中乌黑依旧，却好像闪着星光。

　　鬼老。

　　算得上是鬼界最大的鬼。没几个人见过他，如今却让他见着活的了。

　　就从刚才那熟稔的灭鬼手法来看……不好对付。

　　鬼老抖抖袖口，看了看自己沾满殷红的双手，竟扯断了缠在上面的绷带。

　　“啪”。

　　绷带应声而落。很长。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玄色的帕子，将双手擦净。知道确认手上再无残留的血迹为止，才将帕子收了起来。

　　他抬眼再次望向裴嶂远，一步步缓缓走了过去。

　　一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

　　正当裴嶂远以为他要做什么杀人灭口之类的事情时，他却用左手轻轻托起了长庚的左手，右手轻轻拍着衣袖上的灰尘。

　　看起来，虔诚无比。

　　裴嶂远低头看向了那一双手。

　　十指修长，苍白的有些瘆人，指节分明得很，可以看出他是个很瘦削的人。手掌并不宽厚，目前并不能分辨男女。

　　“你的手……很好看。”裴嶂远突然嘀咕了一句，恰好让他听到。

　　鬼老手下的动作一顿。

　　“是么。”声音一如他的眼眸一般清澈，并不低沉，倘若是个人，应该是个尚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只是稍微有些沙哑，似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下次不会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裴嶂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第一次见面，他很有礼貌地没有发问。

　　“鬼老此次来人界，不知所谓何事？”一旁的无涯僧却开口了。

　　他并未回答。

　　只是将裴嶂远的衣袖拍净之后，便向门外走去。

　　“哎，施主，等等！”无涯僧追了出去。

　　门外，月色如水。

　　庭中，空无一人。

　　裴嶂远独自伫立在房中，望着那口开了盖的棺材出神。

　　众人皆道鬼界尊者，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甚至连真正见过他那副面具的也仅仅只有混沌的另两位王者，关于他的相貌的传闻千奇百怪，衣着如何倒是人尽皆知，那一身黑衣长袍，那一张乌黑的面具，那一双被绷带包裹的双手，不知是多少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可裴嶂远却独独记着那一双清澈见底的双眸，仿佛不谙世事的邻家小儿郎。

　　还有那一双苍白的手，实在不像是传闻中夺过无数人鬼仙性命的样子。

　　那轻柔的动作，还有那一双望向自己的虔诚专注的、带着丝丝缕缕别样情感的目光，使得裴嶂远一直不住地思索着。

　　十恶不赦的人不会有那副模样。

　　他并不如传闻一般。

　　裴嶂远在心里缓缓地打下了这个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