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上荣光》林野在一

3、遇（二）

　　夜已深，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裴嶂远这个不算人的人仍旧呆愣地坐在包子店门口，一脸魂不守舍。

　　这会儿黑灯瞎火的，正巧是混沌界人民祸祸的好时候。

　　背上那把剑是把仙家利器，剑刃锋利，可吹毫断发。剑柄是青黑色，乍一看放佛像生锈了一样，可通体却闪着银白色的流光，虽是个冷兵器，但却使人看着柔和，与他这个持剑人的性子倒是差不多，名字倒也简洁生动——流痕。

　　坐着坐着，便升起几分凉意，裴嶂远竟浑身颤抖起来。

　　不能啊，我没这么娇弱吧。

　　细细一探，才发现，原来是他背上的流痕正抖得凶嘞。

　　裴嶂远却面上一沉。

　　流痕抖得这样厉害，说明附近有什么妖魔鬼怪，而且来头还不小，对付起来不容易。

　　四下张望一番，左手掐了个诀简单探了探，并未打草惊蛇，他却已心下了然。

　　他转身，一脚将包子店的门踹开，右手已握在了流痕的剑柄上。

　　店里并没有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借着从门外打来的依稀的星光，他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一张门帘。他拉开门帘，钻了进去。

　　是厨房，看起来很正常，和别的厨房并没有什么两样。菜刀啊，案板啊什么的。

　　此时，流痕却抖得更凶了。

　　裴嶂远都快吐了。

　　流痕剑很不耐烦，直接自己从剑鞘里跑出来，往灶台下一钻，不见了踪影。

　　裴嶂远向灶台下一看，那里的一堵墙已被火烧的乌漆嘛黑的，但有块砖被流痕一剑劈掉了，从那空挡望出去，正好瞧见流痕竖立在地上，挺的笔直，抖得却像个筛子。

　　裴嶂远不动声色，使了个穿墙术，过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流痕紧握在手里。

　　此时他已与流痕相通，剑身平静了下来，但他仍能感觉到透过剑柄传来的森森寒意。

　　他四处打量着。这是一个小院，四周被屋子环绕着，其中一间就是那家包子店。其余三家店都被黑色的条幅贴着，看起来相当诡异 。

　　包子店朝正东，西与之相对。裴嶂远想也不想，直接斩断西边屋子的条幅，一脚踹了上去。

　　一股混着臭味的死腥气扑面而来。屋里满是血的颜色，地上仿佛曾流着一条小溪，但却干涸很久，只流下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红的，一直蔓延到门口方才停住。

　　裴嶂远一道响指打亮了一道火光，他托着这火焰，才看到屋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屋里用钢条焊成层层叠叠的架子，而架子上摆放着的，不是食材也不是器具，而是棺材。

　　每口棺材棺盖与棺身的衔接处都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或新鲜或腐败，恶臭无比。

　　裴嶂远“啧啧”两声，走进最近的一口棺材。

　　……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味道好奇怪，这口棺材里流出的不像是血，更像是……

　　颜料。

　　裴嶂远将火焰掐灭，右手持着流痕，左手去掀那棺材盖子。

　　呵，还挺沉。

　　他往里瞥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好撞见一双瞪得巨大无比的眼睛。惊悚无比。

　　“哎呀，这位施主，吓到你了。”就在裴嶂远的剑即将劈到他脸上的千钧一发之际，那“死人”连忙发声了。

　　活的。

　　裴嶂远细细打量着这个人。是个和尚，头顶亮得简直能反光，屋里的光线顿时好了不是一点点。他左手托着一个小罐子，大概是红颜料，右手攥着一串佛珠。

　　“贫道法号无涯，此番前来为的是捉拿在此苟且偷生的鬼物。在此埋伏，却不料吓到了这位施主，阿弥陀佛，贫道在此向施主道歉。”说到这儿，无涯僧还真给他来了个标准的鞠躬。

　　“哎呀，哎呀呀。您不必行如此大礼。”裴嶂远有点惊着了。

　　鞠躬致歉。不至于吧。

　　无涯僧脸上带着姨母笑。“话说回来，贫僧见施主印堂直现灵光，周身气息带着上界的感觉。施主是天界施恩，屈尊前来为人间解困的仙人吧。还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好嘞，他不去巴结无涯僧，人家倒是自己来套近乎了。省下了不少事。

　　“裴嶂远，裴嶂远的裴，裴嶂远的嶂，裴嶂远的远。”等于放屁。

　　“那么，贫僧先简洁的向裴施主说明一下现在情况的严峻。”无涯僧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这家店是一群从混沌跑出来的妖魔鬼怪开的，以卖包子为主，生意时常火爆。但若仅仅是如此，贫僧大可不必无理由来打扰他们，毕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们的包子出了问题？”

　　“正是。他们店的肉包子卖的最好，皮薄馅大，是整个店收入的脊梁柱，可贫僧近日里却发现，这包子的肉料……”无涯僧顿了顿，叹了口气。“是人肉。”

　　“……”裴嶂远此时万分感谢那个偷走自己钱包的人。

　　“贫僧不敢贸然行动，倘若打草惊蛇，犯事者必定会逃走，还会引起民众的惶恐，届时怕是有大乱——这些事情，他们还是不知道的好。”没错，楞是哪个普通人晓得自己平日里吃的香喷喷的肉包子是人肉做的，都受不了，吓个七窍流血也有可能——万一不久之后自己也会变成馅料怎么办？

　　“他们先将活人吸食魂魄，再将失魂的□□封入棺材，施法……”无涯僧思索了一会，才找到一个并不太合适的形容词，“保鲜。”

　　“是啊，保鲜。新鲜的肉才会有人喜欢吃，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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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时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个声音不是无涯僧的。

　　当然也不是裴嶂远的。

　　仔细一听，确实是今天早上那个抽走包子的店小二。只是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无涯僧，甚至是裴嶂远都无法寻找到那声音的主人究竟身在何处。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无涯僧首先发话，一开口就是那老掉牙的措辞。

　　“去一边去。破和尚，哪来的岸？你大爷我啥时候跑海上玩去了？回头个屁啊！有美人么？”那声音显然不耐烦的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裴嶂远能想象到隐在暗处的那一张拽上天的堆满肥肉的脸是如何如何的跋扈了。

　　“你从混沌跑来人间祸乱，已是大罪；又害无数人之性命。按三界共定律法……”

　　“放你娘的个‘三界共定’的狗屁，我们混沌界啥会承认那破玩意儿了？大爷我在那儿活了大半辈子，咋没听说过？”那声音顿了顿，“别老你你你怎么怎么的，大爷我有名字。本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当然，你们这些在我眼里充其量就算黄口小儿。来，叫声爷爷给我听，也许心情一好，就能绕你们一死了呢。”

　　裴嶂远眉头皱了皱。

　　他向来讨厌言语粗俗的人。

　　本想着带他去天界服刑，给他来个痛快。

　　现在看来，得让他知道，在他裴嶂远这里，口无遮拦是个什么后果了。

　　裴大爷生气了，后果挺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