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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知道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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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时间我们都没说话,周围充斥着我们呼出的酒精的气息。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也是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的,安静的病房里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和枕头,他瘦瘦的脸陷在被子和枕头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脸色也白的像一张纸,我握着他的手坐在病床前像过电影一样的一遍又一遍的想我们两个从认识到后来所有的事,想到差点失去他我连他的手都不敢松开,心里特别特别害怕,真的就跟做梦一样在那睁着眼睛坐了一下午,直到黄昏的时候他醒来看见我。”
张牧像在叙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他很高兴吧,看见你。”
“嗯,他以为自己药吃多了出现了幻觉,但又没敢直接叫我的名字,先轻轻叫了一声“妈”,然后用力的捏了捏我的手盯着我一直看等我反应。”
“哇,这时候还能动这脑子,李茂这家伙果然不一般啊”,我竟然笑出了声。
“是啊,我本来生气想教训他来着,可被他一声妈给叫的破了功”,张牧脸上终于出现了笑意。
“确定是我以后他把房间看了一圈,然后笑着跟我说好想我,我问他以后再相见我的时候能不能换个方式召唤我,这样下去我的胆有多少个都不够用,他又跟我说对不起……,邱然,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以后因为生病的事,他经常跟我说对不起,我都说没事,但听到这次的这声对不起,我害怕了,真的,我再也不想听到他跟我说对不起了。”他又把头埋了下去。
“这个病治起来会比较费时间,但并不是治不好,他妈现在也能帮上忙,你也要有信心。”我是真的这样希望。
“恩,我知道,谢谢你。”张牧看着我,撇了撇嘴角,想笑,但还是没有笑出来。
“谢什么啊,咱们之间还说这些。对了,李茂他妈怎么样?大人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也挺难的。”
“可能是看我一直忙前忙后,李茂见了我之后情绪也明显有了好转,所以一直忍着吧,办完转院手续的那天晚上我提出送她回家她没有拒绝,一路上聊了一些,我把我们俩的事都讲给她听了。李茂的病本来就很折磨她,而她之前一直以为李茂的抑郁症病因是高三的学习压力,我告诉她其实是源于李茂对自己身份的不认同和自我怀疑,他把自己逼得很辛苦。他妈就没有再说话。”
“短时间内遭受了那么高密度和高强度的打击,难为她了,父母本来就不易,但做我们的父母真的要更难吧。”
光是想想都觉得揪心,李茂的妈妈这些天一定过得很难吧。
“恩,那几天的时间人瘦了一圈,眼睛天天都是红的,我真怕她也倒下。”
“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放在每个父母身上都很难,去理解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你不是擅长给大人做思想工作么,帮李茂妈妈转转弯吧,家里就她一个人,要想通这件事真的不容易的,”我拍了拍张牧的肩膀。
“我那叫什么擅长,只有静姨一个人默认了而已,不过第二天等李茂睡着我去他家陪阿姨看了一部电影”,张牧看着我笑的有点狡黠。
“《天佑鲍比》?”
“恩。”
“还真是你掰弯父母的神器啊,连哄带吓的”,这部电影对父母的冲击真的会很大。
“李茂的情况跟我们太不一样,我只能通过这种极端点的手段让她来多了解些自己的儿子和他面对的困难和痛苦,父母是我们重新融入这个社会的第一步,只有他们接受了我们才能更坚定的去做自己,毕竟是他们给了我们生命,而且他们是最需要了解自己的孩子真正是什么样的,李茂已经离他妈妈太远了。我只想告诉她我们还是他们的孩子,什么都不会改变。”
“恩,我理解你的用心良苦。阿姨呢,她对电影什么反应,吓坏了吧?”
“一边哭一边看,全身发抖的抱着我哭了半天。最后她跟我说她虽然还是想不通,但还是谢谢我对李茂的陪伴和照顾,和李茂缺乏交流这件事让她很内疚,她会试着慢慢去转变,让我们给她点时间。”
“你很感动吧?”
“恩,差点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妈,”张牧转过头笑着看我说。
“美得你!”
如果有,那肯定是另外一副很美的画面,那是多少同性恋人梦寐以求的,可以一起跪在爱人的父母面前敬茶改口收红包,从此成为一家人,纵然是和别的家庭不一样,但可以那样,该有多好。
可是,梦有多美好,现实就会有多残酷。
喝进去的酒也散的差不多了,我们起身开始往回走,马上十二点了,宿舍已经熄灯了。
为了方便照顾李茂,大一开学不久张牧就在校外的居民区租了房子,我要回宿舍不同路,到学校门口时张牧执意要送我回去,我指了指路灯说没事自己回,他也就没再坚持。
我拉了下背包开始往宿舍走,深夜的校园安静的让我甚至有些窃喜,但要在楼门关上之前回去,所以不敢做多的逗留。
和张牧的熟络完全是因为我们都是同志的身份。当时大一刚入学,戏剧社新学年招新后第一次会议,新人自我时介绍张牧就一鸣惊人,他说有不少同学跑去他爸的公司拉赞助,他爸作为Y大校友,授权让他考察下然后选个喜欢的参与下顺便带点赞助进来,在场的师哥师姐们一下炸了窝,欢呼雀跃、掌声雷动,他也没有食言确实带了巨款进来,大一下学期上任戏剧社主席就把接力棒交到了他手里,一年多下来他也算不辱使命。
有一次社团聚餐,结束的有点晚,我有点不耐烦走到店外的角落里抽烟,路过的栅栏上坐着一个清瘦的美少年捧着手机在发信息,手机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种四十五度角的不明忧伤,神似郭敬明小说里气质忧郁的绝色美男,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不明忧伤是源于抑郁症。
过了一会张牧从店里跑了出来走向这边,看见美少年时责问他怎么出来不穿外套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穿上,言语中满是疼爱,然后掏出钥匙给了他,两个人还在我面前深情的来了个拥抱,作为旁观者的我都被那个拥抱暖到了。
“你先回去吧别感冒了,我一会就回去了,乖。”张牧摸了摸美少年的脸,然后一脸疼惜的目送他离开。
美少年走后张牧一转身看到了角落里虽然一脸懵逼但还是想要努力保持镇定的我,先是一愣,随后把食指竖起来放到嘴唇前做了个保密的手势,笑着问我怎么不进去。
“里面太吵了,我想静静。”
我把烟盒举起来问他要不要来一根,他拿了一根烟问我要了打火机点着烟后扭头问我,“哇,邱然你好有个性啊,不过静静是谁?”
“是一个姑娘”,我吐了一口烟,笑着告诉他。
他有点诧异,用手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莫非,同道中人?”
我尴尬的笑了笑,“我也不确定,可能吧。”
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当初对张牧会那么坦然,在那时那刻之前我对自己都没有那么坦然过,或许他们温暖的互动确实挺触动我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为什么?”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因为不确定是种什么样的喜欢,不知道是真的喜欢,还是仅仅是因为没有得到而喜欢”,我想了想说道。
“哇哦,好深奥……,这么说吧,有没有过已经得到或者想得到而没有得到的跟我一样性别的?”他超级认真的看着我。
我想了想,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完了么”,他把两只手一握,帮我做了结案。
后来我们就慢慢知道了彼此的所有故事,成了这偌大的城市里可以交流心底最深的秘密的朋友。
慢慢从他的口中得知他和李茂高中是校友,他们都是本地人。李茂是单亲家庭,小时候他的父亲好赌成性,经常喝了酒回去把他和他妈打的遍体鳞伤,直到上初中时他爸妈才在派出所、居委会和亲戚们的多方调解下离婚,李茂性格随他的母亲,本来就内向寡言不善表达,再加上他爸的后天加工,所以就愈发懦弱,他很聪明一直学习也很拔尖,直到上高中时发觉自己的性取向和别人不一样时突然慌了神,自闭寡言的性格和对自己性向的严重怀疑,还有学习的压力,终于让他在高三时患上了抑郁症,靠药物的控制虽然最终冲过了高考进了我们所在的Y大,但还是有些可惜,若不是抑郁症,他的成绩应该能去北京最好的大学学他最喜欢的建筑设计。
他们是在高考完的一次郊游上认识的,张牧说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以前在学校听说过的有抑郁症的学霸时觉得自己被雷劈了,然后一通猛追狂轰乱炸的把李茂追到手,知道李茂要来Y大就回去缠着他爸和静姨放弃已经找好关系的北京的某名牌大学,死活要来Y大,并且立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人拗不过最后只好从了他。
他们在一起后李茂的病情一直控制的挺好的,可是去年寒假马上要过年了,不知道他爸抽了什么疯,跑到家里折腾了一个星期,吵着闹着要和他妈复婚,虽然婚没复成,但李茂的病情又有了反复,开学后张牧为了照顾他不经常回家最后他俩的事也被家里发现了,他像英勇就义那样跟家里摊了牌,结果被他爸抓回去在家关了半个月,担心李茂他只能跟他爸一再承诺以后肯定结婚生孩子,然后怂恿静姨带着他爸一起看了《天佑鲍比》,他爸也怕逼太紧真出什么事才松口让他回了学校,但明里暗里还是提醒他要尽早清醒。
静姨本来是他爸的助理,十多年前他妈车祸去世后一直帮忙照顾他,后来自然而然就嫁给了他爸成了一家人,还给他生了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妹妹。
我认识张牧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关系对外也一直是保密的,学校除了我基本没人知道。我周末偶尔会去他们的公寓一起吃饭,李茂喜欢做饭而且做的很不赖,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和我们稍微喝点。
因为和方小雨的关系,在见他们相处时的那种状态之前,我是不怎么相信同志间的感情会那么融洽那么让人感到温暖舒服的,他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的那种默契和暖意让我真的会心生羡慕,尤其是张牧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茂忙进忙出张罗、坐在饭桌上不停给李牧夹菜时眼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宠溺,我在现实生活中哪怕是异性恋中都没有见过,这个在家连换洗的脏衣服都舍不得放进洗衣机的大少爷竟然会在厨房围着围裙洗碗,他爸看见估计都会惊讶的眼镜片碎一地。我喜欢看他们偎依着坐在电视前一起打游戏,张牧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对李茂的喜欢,送我出门都会从后面紧紧地抱着李茂,而李茂在他的怀里,娇羞的像个小媳妇。
看他们的相处,让我真的相信爱真的是跟性别无关的,虽然我的经历有很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