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星光闪烁》辛不及

4、时光不倒流 我觉得现在

　　南方的冬天阴冷，寒气能深入骨髓让人发抖，但清冉还是喜欢冬天，她喜欢宽厚的衣服加上围巾赋予的安全感。
　　清冉趴着桌子抬起头，放在右侧的小布丁盒被手臂翻倒，台上的老师还在讲课，她的注意力已经飞出窗外。
　　早上的时候遇到了闫泽，她快要迟到，在长长的走廊跑得飞快，看到迎面走来的闫泽也刹不住脚。他混在一群男生中，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额前的头发翘起，手还半缩在袖子里。
　　她急匆匆的点头，礼貌问好的话被闫泽卡住。
　　他看着她抱着的一个布丁，皱起眉头，声音是还没清醒的暗哑：“那个东西应该过保质期了。”
　　“这个？”她举起来看标签，保质期还没过。
　　“已经放很久了。”他睡眼朦胧，以为这是之前的粉色布丁。
　　清冉反应过来，布丁保质期短，他给的那排早就被瓜分完。她拿着布丁往闫泽眼前凑：“这是我早上买的早餐。”刚才冲进便利店随便一抓的早餐。
　　“吃这么少。”闫泽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反手从身后的帽子里拿出东西，眯着眼睛在空中抛出一条抛物线。
　　清冉一点准备也没有，伸手慌忙接住，低头去看，是一个面包。身后的那群男生在起哄，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自己脸上的热度开始克制不住持续上升，她又一次落荒而逃。
　　手机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点提示后直接挂掉，把头窝在手臂里，长叹一口气。
　　张姨这周已经打了不少电话过来，次数多了清冉觉得有些烦。但到底是带大自己的人，她就算再不耐烦，挂了老人家的电话后也还得自己哄回来。
　　“好好好，我知道......”
　　......
　　“不是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保证这周肯定回去。”
　　时悠听她打电话听的脸上的面膜都要掉下来，她从来没见过清冉这样服过软。
　　清冉回去的时候陆世谦不在，她打好的满腹草稿没了用处，反而觉得有些失落。张姨端着鸡汤坐在一旁，心疼的念叨她又瘦了好多。
　　她就着耳边的唠叨喝下一碗汤，之后倚在张姨肩上耍赖，直嚷着耳朵疼，但觉得很安心。
　　她从小没有妈妈，陆世谦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上大学之前，都是张姨陪在身边。二十几年的陪伴弥足珍贵，她拉着那双变得干皱的手，舒心得昏昏欲睡。
　　清冉被张姨赶回屋里睡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附近的学校晚自习上课铃响起，困意完全消失，她盯着窗外可见的那幢尖顶楼，摇了摇头。
　　学校的模样一点没变，守着校门的老保安还认得她，调侃了几句直接放她进去。
　　她在校园里瞎晃，周围的教学楼灯全部打开，她踮起脚看，还能透过玻璃看见在低头写字的学生，还是一样难看的蓝白校服。
　　她们宿舍刚上大学的时候，集体讨论过一个问题，问题俗气又大众：如果时光倒流，你想回到哪里？
　　其他三个人的答案极其一致，都是想回到高中，只有清冉不想。
　　在她眼中，学校是吞噬青春的怪物，充斥着试题和书本。无数人在这里，为跨过高考的独木桥，埋头苦读，抬起头来是一张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苍白的脸。
　　清冉羡慕这种纯粹只为一个目标奋斗的单纯，但永远不想再重来一次。
　　身后传来一束光，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打着手电筒说话的人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清冉恍惚觉得她还是那个挨训的高三生。
　　老刘老当益壮，临近退休的年纪了嗓门还大得很：“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学校了！”
　　H市有二十几所中学，各所学校按学校优劣依据全市排名优先择选生源。清冉就读的十五中的生源不好，谁也没料到她能考上B大。但她高考后从来没回来过，连学校考后的表彰大会也没参加。
　　她高三那年换了个新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年的高三生感受到了十五中有史以来的铁血政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为了杜绝迟到，老师亲自到宿舍外拍门监督早起成为了十五中传统。
　　老刘是她高三时的班主任，一个教她们数学的严肃小老头。
　　许多老师视学生恋爱如洪水猛兽，只要被发现，叫去办公室谈话约家长来都是常事。
　　她们班当时也有好几个人谈恋爱，但是老刘不管，在他这里，学习好是免死金牌，只要你学习好，其他事情他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优秀是可以放肆的唯一前提，这是老刘教会她的道理。
　　她转过身，那束光已经熄灭，一楼窗户上趴着几个好奇的小脑袋，转眼又被老刘吼回去。
　　......脾气一如既往的暴躁。
　　老刘站在班门口，向她招手：“刚好，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回家，你过来帮我代一下晚自习。”
　　不等她回答，就扭头对着学生：“我这节晚自习有点事要去处理，这是大你们几届的学姐，现在在B大，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你们直接问她。”
　　灼热的目光射在站在门口的清冉身上，她轻咳一声，微微点头向大家问好：“你们好，我是陆清冉。”
　　她坐在讲台右侧，翻着老刘留下来的教案。高三的学生根本无须管束，整个班级极其安静，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前程拼搏，无暇顾及半路出现的清冉。
　　“学......学姐。”坐在第一排的两个女生敲了敲桌子，指着试卷中的一道文言文题目问她。
　　清冉觉得脑子疼，她已经高中毕业几年，当时学的东西忘得差不多，现在恐怕只够格跟高一的学生切磋知识。
　　她硬着头皮试图帮忙解答，一道题解释下来，她的手心出了层薄汗。
　　许是这两个女生打破了沉默的隔阂，后排的学生开始骚动，一位男生举起手：“学姐，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自由了？”
　　高中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牢笼，甘愿在牢笼里努力只是为了获得以后的自由。可没人告诉他们，考上大学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要自己经历选择的困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也不会告诉他们。
　　孤注一掷是难得的勇气，他们不需要在此刻知道，人生除了高考之外还有更多难关。
　　教室里的白炽灯亮如白昼，她微笑望着台下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清楚的看见一双双眼睛里的向往。
　　“嗯，考上大学意味着自由，你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会遇上很多人，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她面带狡黠：“而且，学习好的人有特权啊。”
　　台下传来零星的笑声，大家都是同一个班主任带出来的学生，没人不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老刘在下课前赶了回来，她功成身退，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看你们”，老刘就站在她旁边，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知道“下次”遥遥无期。
　　最后她被念叨了几句才得以脱身，老刘站在班门口送她，她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她倚着门探出头，敲了几下门引起全班的注意，握拳曲起手肘：“刚才忘了说，大家加油。”
　　教室里响起掌声，还有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清冉脸色微红，她不擅长为人加油打气，眼下却觉得轻松得很。
　　她慢悠悠的走出去，在楼梯拐角处碰上刚好下楼的人，清冉以为是巡逻的学校领导，下意识的止住脚步叫“老师好”。
　　那位“老师”怔在原地，扶额带着笑意：“陆同学好。”
　　她抬起头，闫泽站在高她两级的阶梯上，单手转着塑料袋。
　　“来送东西给我表妹。”他指了指楼上的课室。
　　下课铃响起，他们避开人潮站在走廊外面，远处跑来一个人，是刚才在教室里举手的男生。
　　他把一支盒装奶茶递给清冉，气喘吁吁的呼出几口白气：“学姐，我也想考B大，希望......能成为学姐你的学弟。”
　　清冉把那支温热的奶茶握在手心，歪头一笑：“老楼下面有个孔子雕像，还挺灵的。最后一年好好努力，加油。”
　　十五中已经有几十年历史，所有的楼宇都推倒重新起建过，唯独那幢传闻中是风水宝地的老楼，几十年下来只经过几次翻新，矗立在学校正中央。
　　等到学弟走远，闫泽才开口，手指来回指着：“风云学姐？”
　　什么奇怪的定义，她眯着眼睛装模做样：“应该是吧。”到头来还是自己憋不住笑。
　　走出校门经过老楼时，闫泽指着下面巨大的孔子雕像，满脸的不相信：“这个？能显灵？”
　　“假的。”清冉直接了当。
　　在十五中能考上B大的概率微乎其微，她那一届有三个人考上B大，已经算是奇迹。学生的生源劣势难以克服，十五中近几年的升学率也不算理想。她随口瞎掰的谎，是想着人如果相信自己可以依托运气一说，会不会更加相信自己，最后奋力拼一把，输赢还说不定。
　　他们两个都没吃晚饭，清冉带着闫泽拐进了一条小吃街，随便找了家麻辣烫坐了下来。
　　两个人窝在小小的路边摊上，桌子中间麻辣烫的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闫泽的面容。清冉挪着底下的凳子往前凑，刚吃完的麻辣烫竹签还握在手里：“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的手隔断蒸汽，把尖头竹签从她手里抽出来。
　　“如果时光倒流，你最想回去哪里？”
　　闫泽点着嘴角，示意清冉唇边沾上了红油，看着她把那抹痕迹抹去，才开始思考，眉头拧着又松开：“不想回哪里，我觉得现在最好。”
　　用来挡风的大帆布呼呼作响，她深呼一口气，是吧，现在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