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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裳稀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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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开散终有序,楼影无方月移痕。
深情若定,境遇何妨。
人间处处,只为君思。
——章记
。青石都里常常有人提起莫氏夫妇。许是惊叹这对江南才子佳人何等的才貌兼衬,许是为他们善尽仁心的助人而夸赞。也曾有人追探他们的家源,道是不似江南人士,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落寞的贵族,还是居修的隐士。
……
山村边渐渐升起一轮暖日。晨霞绚烂。茅亭的稻草屋檐下还沾着些许露水。稚子清朗的读书声将清晨的静雅渲染成极致。
紫烟一役,已逝百日。
一名蓝衫的陌生女子悄然在青石都集镇里漫步,一路询问着一双男女的下落。
“哦……你是指莫先生和莫夫人吧!”卖馒头的小哥说道。“说起来,他们也是三个月前刚刚到镇里的。”
“哦……”蓝衫女子眨了眨眼睛,似有所知。是他们了,她心想。“嗯,那么请问,莫氏夫妇现住何处呢?”
“他们住在西郊王三婶的家里。”
“哦。谢谢!”蓝衣女子迫不及待地往城西走去。镜儿啊,找到你之前,千万不能有事。她默念。
……
王家小院的门口,蓝衣女子轻轻地敲了敲门,“请问,莫夫人在吗?”
“请问阁下是?”屋内传出沈如镜轻灵的声音,她怎不认得!
“镜儿,是我。”她说。
门立即打开了,沈如镜惊讶却欢喜,轻轻与蓝衣女子相拥,“素心姐姐,你怎么会来的?”
“欧阳……”杨素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我们进去说。”
“好。”沈如镜拉着杨素心走进内堂。
“欧阳夫人让我来找你。”杨素心说。
“师娘?”沈如镜问道,心内涌起些许担忧,“师娘让你来找我,莫非青城山庄出了什么事?”
“白大哥已经接任青城山庄庄主,眼下虽然青城山庄锐气大减,却有日益恢复威势之向,妹妹不必担心。”杨素心说。
“那么……是为了……”沈如镜疑惑
杨素心默默地叹了口气,“镜儿,你和慕容天的处境十分危险。三日前我小师妹在街上听到一个不利于你们的消息,隐月教的人正在四处打探你们的下落,似乎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虽说成一鼎是邪派之首,却不见得会于我们不利,”沈如镜说,“我能感觉得到成一鼎把相公当成亲生子般。江湖十绝之一的魔箭手,从来是箭无虚发,箭锋上的剧毒见血封喉。然而那日虽然相公受伤中毒,却并无性命之危。”
“……成一鼎找你们为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即使你们不防隐月教,亦要对寒潇门加以防备。赫连玉书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杨素心说,“镜儿,欧阳夫人和我的意思,是带你和慕容天到我们洞庭府暂避。一来洞庭府隐于江湖,向来不问尘非,外人不易寻上门来;二来洞庭府得天独厚的机关密道,可保你等周全;再者,洞庭府在江湖上虽无大举,但各门各派都敬之三分,不管谁来要人,都要看我一分薄面。”
沈如镜低头静思一番,“素心姐姐,我认为不妥。洞庭府武功精湛,莫说其他各派,就算海汐宫和青城山庄,都以之为先。若是此次你收留了……正派甚至邪派的叛徒,只会给洞庭府平添烦乱,惹祸生非,万万不可。姐姐看眼下,我和相公生活得平平静静,安安乐乐,不需要理会江湖恩怨,就算是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掩掩藏藏,不若在这青石都享尽天伦福泽……若真有一日他们找上门来,能和相公在一起,生或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错,我们是不会离开的。”慕容天说着走进来,“杨姑娘的好意我们铭感在心,只是怕要辜负姑娘一番辛苦奔波。”
“你们……诶,算了,从小就知道镜儿这个丫头冥顽不灵,想不到这个也是食古不化,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杨素心叨怨着,取出腰间的一对宝玉,那是上等的水银沁,温婉润泽,暗而生色,玉面雕工细致,雕若浮云,势如游龙。“这一对玉佩是当年我们结拜之后遗失的信物,我寻访多年才找回来的,如今我们一人一个。若镜儿你遇到任何危险或者困难,以玉为凭,托人带一个口信,姐姐自当为你解难。”
沈如镜接过玉佩,“多谢素心姐姐。”
此时屋内三人听到隐隐步声,杨素心左手拈起几枚水盈针,准备随时对付这个不速之客。
一声婴孩啼哭划破了紧张的宁静,门外一位素衣女子怀抱着一个婴孩缓步到杨素心身边,稍稍屈身,“夫人,”杨素心收起了银针,接过孩子慈爱地哄着。
沈如镜释出倾城一笑,“差点忘记了……秦夫人。”她走到杨素心身旁,“这孩子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啊?”
杨素心亦一个莞尔回应,“他叫封儿,秦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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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动静让人不宁。
“没有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沈如镜压低声音说。
慕容天仔细分辨着屋顶脚步的轻功路数。乾位转四,跃坤走生……是隐月教弟子的轻功步伐。他从袖中摸出一粒小石子,对准房顶打出去。小石穿破屋顶的瓦,直击屋顶那个人的脚。那人轻叫一声摔了下来。
“少主饶命……少主饶命……”黑衣人明显吓坏了,对着慕容天又拜又求。
慕容天扶起他。“你刚刚叫我什么?”
“少……护法,教主要见你。”
“……我对不起义父,无颜面回去,并且我早已经决定退出江湖,不再是隐月教的人了。”
“不是的……禀告慕容护法,教主在紫烟峰一役受伤未愈,加之练功走火入魔,危在旦夕,他吩咐属下一定要尽快找到护法,带你去见他。”黑衣人恳切地说道。
“义父的伤……”慕容天喃喃自语。
“相公……”沈如镜唤道。
“……我……”慕容天欲言又止。他并不希望如镜失望,他知道义父一直希望他来继承隐月教,并且他自小的心愿就是担当起保护所有隐月教教徒的责任,去和正派周旋。然而她呢,他们明明说好离开江湖,明明已经当上了如此平凡的夫妇,明明不再理江湖俗事,他怎么可以反悔,他怎么可以让她失望。
“相公,他需要你,隐月教也需要你。”沈如镜的神情淡定。
“如镜……”慕容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如镜莞尔,“我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慕容天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暖意融化,他拥着沈如镜,感到无比幸福,“如镜,谢谢你。”
“傻瓜,即便赴死,尚且相随,何况如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身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重要。”沈如镜柔声安慰,“你义父于你而言,就好比我师傅于我一样,我已经失去了师傅,连最后一面都没能相见,青城山庄的一切,都没能继承和发扬。而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你义父他需要你,隐月教需要你,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回去。”
阴暗得看不清楚的角度里,慕容天的双眸被暖热的液体模糊,他抬头看天上的残月,仿佛都一点一点凝聚重叠。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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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峰。
日夜兼程又回到了这里,一切发生的原地。这几个月,似乎比一世更加漫长。
“少主您回来……”
“义父呢?”慕容天等不急打断了它。
“教主……他在断天涯等你,”邪医钟林杨道,“只是固执地撑着,见少主你最后一面罢了。”
慕容天大口喘着气,什么都没有说,一步一步往后退,某一瞬间忽然转身往断天涯方向飞跑而去。
……
断天涯。
成一鼎站在高处,对着悬崖。他的头发已经尽数斑白,背影看去竟是如此凄零虚弱。
“义父……”慕容天道。
成一鼎慢慢转身,面色比背影更加苍凉。相比之下看着慕容天的那对眼眸,却充满了神采,“天儿,你回来了。”
“是,义父……孩儿不孝……”
“我的天儿是最孝顺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代枭雄此刻仿似一位历经了沧桑的老人,用世界上最慈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却又是作为高高在上教主再也表达不出的深情,语重心长都诉不完的疼爱。“天儿,你听着,从这一刻开始,隐月教的一切交给你,你要记着义父平时教你的道理,千万不可冲动,不可懦弱让步,不可颠倒黑白。隐月教数万人的生命和福祉,你要担着它,慢慢地站起来,不能让它倒下。”
“是,义父。”慕容天眼神坚决,承诺一般地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断天涯边,那是紫烟峰的最高点。群山峰峦都在脚下,江河川流一览无余。高处不胜寒,那是赋予了一切站在高处的人最沉重的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