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4、一路风光绮丽 “

　　“咱们休息一会，“朝瑾擦了擦额头冷汗，“容我简单料理伤口。“
　　王越瞪大了眼，怀中木匣险些落地，“师叔你受伤了？！“
　　林瑶也是惊异，方才情势虽然凶险，但师叔明明都没出手，好好的怎么就受了伤。
　　朝瑾咳了一声，平静道，“嗯，方才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岔了气机，脚好像扭了一下。“
　　王越挽起袖子，凑在他师叔面前开始唠唠叨叨，“我就说，都没见师傅敢从那么高的石崖上一跃而下，我还以为是师叔你深藏不露呢。“他抓了抓头，“师叔你此番还去那大隋吗，要不我背您老回蜀山养伤？瞧您这趟出门，流年不利的。“
　　“我老？“朝瑾笑吟吟的看向眼前的混账师侄。
　　王越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向后退了退，最后缩到了师妹身后。师妹啊师兄真的好怕！
　　“师叔，我扶您到溪边清理伤口。“
　　“好。“朝瑾微笑，果然还是阿瑶最懂事，她的师叔心终于得到了安慰。
　　林瑶发现师叔忽然笑的十分和蔼可亲，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
　　师叔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臂上，身上的气息也渐渐与她交融。
　　朝瑾师叔身上总透着一股平静的气息，在她再小些的时候，王越爱捉弄她，若惹的急了，她便会痛哭出声，不敢叫师傅看见，只能蹲在师叔的伞苑门前红着眼哽咽。师叔有时会将她拢在怀里，轻抚她的额头，像在抚摸一只慵懒的猫。
　　林瑶怔怔出神，余光却瞄到师叔坐在溪边轻轻拉起裤脚，露出苍白的脚裸。
　　她找了一处平地盘腿坐下，别过眼，不再看去。
　　“阿瑶，你在发什么呆。“，林遥只见眼前出现一截修长手指，然后额间一凉。
　　头顶传来师叔微哑的嗓音，如花似梦，“你最近似乎喜欢发呆，莫非以后要叫你阿呆？“
　　朝瑾伸出手指戳了戳乖巧师侄的额头，看她迷迷糊糊又假做镇定的样子，有趣极了。
　　阿瑶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被阿越欺负了就红着眼站在伞苑门前哭，眼神又软又萌，让她忍不住要逗。
　　她叹息着收回手，可惜孩子们终会长大，如今的阿瑶啊，牙齿打碎了也要默默的往肚中咽，你看，明明手臂上划了这么长的两道口子，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逞能的性格真是和扶苏师兄越发相像。想到白衣剑匣的冷脸师兄，朝瑾叹息声更甚，门派上上下下都是祖宗。
　　王越远远的看着师妹扶师叔走远，将怀里捧了一路的木匣仔细的搁置，然后蹲在道边发愣。
　　林遥发现师叔的伤并非崴了脚，长袍下的胸口、肋下都是一片血污，她见师叔看向她，眼含安抚。坐在溪边开始独自擦洗血迹，整理完毕后朝她微微一笑，然后吐出了一口血。
　　“……“
　　朝瑾有些无奈。
　　师叔你疼吗。林瑶咬着唇，不敢问出声。
　　朝瑾依旧唇角带笑。
　　师叔不论何时都眸子平静，嘴角含笑。初觉如沐春风，可看的久了，心里便忍不住生出些别的念头，想要打破她微笑的伪装，想看她怒，想看她憎，想一窥她所有的真实模样。
　　这想法甚是僭越。
　　她抿唇，有些懊恼。
　　“又想什么呢？“师叔的声音平静的传来，像是遥远的天边飞过的孤雁。
　　朝瑾看着蹲在地上抱成一团的乖巧师侄，心想，这是怎么了，明明是自己前些日与人论道，那厮说不过便要上手开打仓促间被他一拳打碎肋骨，脏器受损好不凄惨。怎倒是师侄一脸悲怆，看起来好生可怜？难道是被那镰刀戳的痛了？她抬手轻抚师侄发红的眼。
　　“怎么不说话，是胳膊疼了？莫怕，师叔给你上药。“
　　少女红着眼睛，师叔竟还有空担心她怎么了。眼前的师叔笑脸静缓，仿佛那血迹斑斑，伤口狰狞，皆非她身。这样独忍坚强的师叔，让她好生心疼。
　　每每回想往事，念起朝瑾师叔，脑中大多是一些温馨静缓的画面，其中有一幕最让她难以忘怀。那是初秋的蜀山，她受祖师之命前来向师叔讨要新茶。穿行至石亭小道时，远远的便见到师叔慵懒的侧影。只见女子独自枯坐在伞苑幽长的回廊里，遥望远方的时候，眉目悲戚。好似做了一个噩梦，品满一樽凄凉。
　　不好，眼睛越发的红了。看师叔一脸茫然的模样，她只能抬起胳膊，糯糯的喊疼。
　　白衣少女不想叫师叔看穿她心里的那抹卑微情感，只想藏的深些，再深些。
　　朝瑾领着乖巧师侄回去的时候，王越已经削了一段竹子做了行山杖，林遥见师叔将竹杖握在手中，微觑了几眼，似乎有点喜欢。
　　蜀地崎岖，走的又是寥寥无人的山间小路，一直找不到购买马匹的机会。
　　朝瑾觉得无碍，倒是两个师侄显得极为迫切。林遥不晓得师叔这样到底是历经世事的从容还是对自己身体的满不在乎。
　　枫叶枯竭飘落在肩头，滚落于脚下。被风拉扯出脆弱的回响，生命流逝的季节里连温度都变得薄凉。整个山谷都在一片赤色中沉寂。
　　师叔停下脚步，望着崖上赤红一片的树林和石崖壁上赤绿纠缠的藤蔓，她目光静远。“枯荣相伴，生死一念。“她道出一句隐晦言语，便转身撑伞离去。不愿再看那冥冥大道造就的盛景哪怕一眼。
　　林遥和王越初次下山，见得此景便双双被自然之伟力所震撼。
　　陪同师叔东行的一路上静且悠闲，有点游山望水寻仙问道的自在意境，只是师叔的脚伤好的极慢，一直拄着竹杖穿行山野，动作竟也十分从容。
　　王越师兄一路殷勤，燃火、寻猎、抱匣、煮饭、逗乐、铺床一一包办。下山之前林遥从来没觉得自家师兄竟这般有用过。
　　看着正烤鱼焖鸡一脸贤惠的师兄，林瑶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一旁默默等待餐饭，朝瑾师叔则斜靠在一块大石上，盯着一团蚂蚁静静出神。
　　自从见过那片石崖奇景，师叔就变得有点儿沉默寡言。
　　此时师叔手指压下一枝梨花轻嗅，漫不经心的赞扬，“阿越，虽然你平时混账但一出山门就能变成一个好厨子啊。“
　　林遥见师叔此刻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看不出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只是无聊了闲来逗趣。
　　“啊？师叔啊我现在就是个厨子啊。“王越弱弱的回应一句，一脸忧愁。“这些日子没有练拳，拳架都松散。“
　　朝瑾轻声笑了笑，眉目间韵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晦涩意味，轻叹道，“然则，道与法不同。“尔后便开始吟念一些听不懂的诗。
　　师叔第一爱伞，第二爱念诗，有些是她自己写的，有些是书上写的，还有些不知是在哪得来的。
　　王越觉得，师叔是个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温和师长，上一瞬你觉得她许在高兴，可你望进她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