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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遥看江湖暗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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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阿寐探头进马车,对正整理书册的自家阁主提醒道,“军师带了一队人马来迎,就在前面不远。”
“我这就出去。”
“好。”
朝瑾觉得,师姐今日心情甚为欢喜,无论眼角开阖,唇边弧度,都与平日略有不同。她看着师姐换了一条蜜蜡手串,那珠子圆润饱满,蜜色沉稳内敛。
“今日有何喜事,让师姐这般隆重?”
周淮微觑她一眼,意味深长的微笑,“今日入得南军营帐,有故人相迎。”
朝瑾想起先前那只骄傲的鹰,心中便有猜测。暗道一声晦气,她展露出假惺惺笑容,“原来如此,故人相见自该是欢喜的。”
“你也该欢喜,你们也算故友。”周淮佩好腰间象牙镶金的小巧匕首,起身掀开车帘,自顾下了马车。
朝瑾坐在车中,嗅着渐淡的梨花香气,觉得自己被师姐抛弃了。
下车眯眼远眺,随清那厮排场果然不小。
远远只见那女子身下骑一匹稀罕的雪白骏马,青衣飘逸洒脱身段也是一流。她身后跟着一众青年军士,此刻整齐下马,两边排开簇拥着这战场上的常胜之花。
“呦,这是哪来的小妮子?”随清目光扫来,似笑非笑,那张看似清雅的脸此刻眼底却染出一抹肆意的调笑。但看向师姐时眼底便韵了温柔。
“国师大人舟车劳顿,此行辛苦。”随清伸手,“来,随我回营叙旧。”
周淮伸手握住随清的手,借力上马,十分自然。要共乘过多少次才能练就这样的默契?朝瑾站在马下略微出神的想。
朝瑾平视远方,灰衣散漫,神色复杂。那般神情让林遥觉得,深居蜀门近十载的朝瑾师叔又回来了。
“你愣着作何?”随大军师手攥缰绳,驾着马儿围着朝瑾转了一圈儿,眼神贱贱的,“怎的,难不成你也想与我共乘?”
“幼稚。”朝瑾静静看着她。
“阿淮,你师妹眼神儿可真幽怨。”
周淮轻蹙着好看的眉,捂住叽叽喳喳某军师的嘴,“少说两句。”身后众将士努嘴,在这南军营地里只有远道而来的国师大人会一脸嫌弃,堵住他们英明神武的军师的嘴。某副官一脸艳羡,想起军师在战场上口吐莲花,将那南淮将军气到吐血落马便心中无比崇敬。
朝瑾跟在那匹碍眼白马身后,一路溜达着回了南军营地,顺路跟进了随清的营帐。林遥扶着自家师叔,偷偷瞄去,总觉得师叔的表情有些扭曲。就像前些年头被祖师一脚踢折了腿的表情。
林遥看了看那营帐又看了看某师叔,颇有些犹疑的问道, “师叔,你莫不是受伤了?”受伤这词用的很巧,是身伤,是心伤?
朝瑾闻言垂某,并没有预料中垂头丧气的落寞。只见她云淡风轻的抬手,注视自己的手掌良久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神情。
那神情在秋风的衬托下,有些萧索黯淡、有些暗涌翻滚,诡谲却撩人,脆弱又瑰丽。
林遥以为师叔不会回答自己了,因她此刻看起来有些悲伤。正想岔开话题,却听到师叔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色疏疏落落,仿若落花将时光碾碎。
她看到师叔眼中是与往日无二的平静。这样的平静曾是她的安宁。
朝瑾手指捏着乖巧师侄的脸蛋儿,漫不经心的调侃:“师侄的担忧很是无据,师叔只是走了段官道,怎能受伤。莫不是把我当做了你王越师兄?”
师叔心口不一的时候就爱捏自己的脸,所以是受伤了吧,是心伤。林遥一手揪着师叔衣角,怀中抱剑,手指紧扣着剑鞘默默不作声。
在林遥看来江湖一点都不美。从山上下来一路曲折,并非山水不美,难看的永远只是人心。她在蜀山中长大,日日接触的是师兄师姐师傅师叔的爱护,不曾想过人心诡谲阴谋骗局。山下的江湖令她恐惧又厌恶,现只想拉着师叔早些回西蜀才好……更令她不安的是,师叔对那位名为周淮的女子似持有特殊的态度。
蜀山十年,师叔眼中没有特殊。她总是平静,双眼平静,嗓音平静,空荡荡的伞苑更是平静。所有弟子都觉得,师叔不像一个剑修。
剑修多具胜负之心,而朝瑾师叔没有。蜀门中各弟子间切磋,为研讨招式精妙,不占气劲之利,多会以文斗比试。一般约了时间,相对而坐,周边的师兄弟们作为裁判,双方各持一柱檀香点燃,以香为剑,斗上一番。林遥也曾与师兄师弟们文斗剑术,有胜有负。输了便会不甘心,回去练了剑术,便会找对方再斗一次。
朝瑾师叔是蜀门之中除了师祖最闲的人,师傅扶苏年年都在闭关修行,长老们月月都有门务需下山奔走,而掌门更是日日事务缠身。朝瑾师叔从不闭关练功,也不处理门中事务,有时望着山下沉思,有时穿着灰色卜师长袍翻看掌心的几枚小巧铜钱,倒真像个修习道法的卜师道人。
师叔是蜀门一众长辈里唯一一个与小辈文斗的人。且有输有赢,能赢师叔的莫不是些出乎意料的小辈,大多刚开始学剑,一通胡乱比划有时竟也能赢。燃着的檀香点在师叔的肩或手臂,但没人觉得自己真能赢过师叔,因为从没有人能将檀香点在师叔的眉心甚至脸上。
而冲着师叔脸去招呼的师兄弟们往往输的很惨。朝瑾师叔赢了某些对她相貌平凡的脸蛋格外热情的师侄后会平静的起身,眼带三分狡黠的调侃,“众位师侄可莫要学他。”众弟子看着满脸是包的前车之鉴,一边心生怜悯一边感受到了师叔赤裸的威胁……
林遥和王越跟在师叔身后离开,隐约听到师叔喃喃自语,“这姿容已十分平淡,怎能再添伤痕?师侄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王越偷偷翻了白眼,心想师叔这也忒不要脸。看出他内心所想的林遥踩着自家师兄那欠踩的脚狠狠扭动几下。
山上的生活太美好,山下的江湖太真实。林遥觉得人越成长越复杂,门派是一汪清澈的泉甘甜美好;江湖是一片莫测的海复杂浩瀚。人心被那份复杂浸染由岁月酝酿,或成陈年美酒或成斑斓毒液。她若也被这片复杂所侵蚀就不再是师叔喜欢的那个林遥,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看着师叔独自离开的背影,林遥咬着唇瓣。
她想保护师叔的,可心里的伤该怎么守护?师叔她喜欢的人不是自己。原来有时候连守护一个人都会变成奢望。
剑光冷清,林遥抚摸那剑鞘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做了心就能变得暖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