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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杯辛涩酒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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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细碎轻拢远山轮廓。山间小路难免颠簸,朝瑾手臂伸出帘外,暗叹南城风光独好。
那车轮碾压陷入泥土细微的角度,老树上歪歪扭扭飘落的一片叶子,帘外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眼所见都是顶好的消遣。
昨日一场厮杀过后难免有些疲惫,某人举着自己被师姐亲手包扎完毕的臃肿猪蹄儿,喜滋滋的眨巴着眼睛。师姐已然睡下,车室中一片静谧温馨。朝瑾另一只手掌把玩着今晨风起时那片遮了她眼睛的桉树叶子,叶身叶脉翠绿鲜活不说,味道且可安神。她老神在在,悠然自得。
而马车外挤着的三人正襟危坐,元沖先看了看坐自己左边一路哈欠连天的暴力小姑娘,又看了看右边正垂首抱剑而坐的某个追捕目标,看来看去只能苦哈哈的叹气。
“我说…两位姑娘不说点什么?几个时辰都不言不语难道不觉得憋闷?”
“你,莫吵阁主休息。”紫衣少女拽了拽脑后发带,一脸嫌弃。
“……”
林遥姑娘连话都不说,只抬头扫视他一眼,眼神锐利像泛了寒光的铁刃,着实吓人。
悻悻的闭了嘴,元沖垂头丧气,虽然不知为何那个原本杀意沉沉的灰衣女子没有一剑杀了自己,但处境终归还是很危险的。
寄人篱下啊,这位枝连境的卜师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戏。
隋都宫中,隋帝颤手托着杯盏,看向眼前的旭相。
“旭相今日有何要事?竟要在此时入宫觐见……”
“也无大事,只是最近隋都城里不安稳,臣担忧帝王安危。”这番话字字忠心可鉴,可惜帝王未敢当真。
“哦…”隋望帝松垮了身子,垂着眼,一副惧怕又顺从的模样,“相多虑了,朕并无什么危险,毕竟,毕竟有丞相的铁铠军护卫着。”
旭相猛然转身,望向帝王。他细细打量这自小性格懦弱的皇帝,心里竟生出一丝感慨来。
帝王子嗣,果然都是天生的戏子。分明心中咬牙切齿却偏偏要做出一副羔羊模样。有趣,有趣。
旭相退出太清阁,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朝服随他动作荡出波澜痕迹,他眉目微讽,望向皇城之外,眼含星月。
望帝盯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看着他施然从容的步子,看着他帝王般的肆意,静静的饮尽杯中余茶。
一旁的大太监手都在抖,这茶何止是凉,分明已经隔夜了!
望帝笑嘻嘻的接过一旁递来的绸布,擦拭了嘴角,哈哈大笑,眼角有泪。
“好茶!”
这茶涩凉味苦,如同隋都城外的那一具具尸体,不论是飞蛾扑火横死街头的死士还是高居皇城满心惶恐的帝王,他们都晓得,人生大苦,没得选择。
大太监张毅觉得,陛下他可能是疯了。
三千死士,儿时玩伴,
情谊十余载,一朝皆是空。陛下他…怎还能笑得出来.
西蜀蜀山,宗门浩荡,正气凛然。剑川四海殿内,掌门沉着脸色,手指拭过剑身。“你再说一遍。”
“追兵太多,我与师妹只好兵分两路,约好逃脱的人回师门求援…”
“荒唐!那些大隋走狗本就为她而来,你们分开,他们难道还会追你不成?她让你走你便当真跑了,亏你还是个当师兄的!”掌门怒其不争。
扶苏一言不发,冷冷淡淡看着自己这个伏跪于地的大弟子。
一只茶杯狠狠掷来,碎裂的瓷片扎进那俯首跪地的少年的手背。王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他将头埋在双臂之下,红着眼,落着泪。
每次都是师妹护着他,每次师妹都说没关系。
师叔说,阿遥生性倔强,虽然面上总不服输,但心里总想着保护所有人。说的好听是舍己为人,说不好听那就是人傻好骗。
师父说,总让阿遥护你,你何时能长点良心?看她次次流血,你于心何忍?
王越知道,自己所作所为,辜负山门名望,辜负师叔教导,更辜负师尊期望。可他也不想这样,真的。他也想勇敢,凡事挡在师叔和师妹的前面,可当他见了血那般恐惧便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师妹如今怎么样了?再见面时可还会原谅他?
少年手指抠着砖缝,哽咽着。冰冷的石砖紧紧抵住流血的额头,地砖肮脏沾满土腥,但它冰冰凉凉,如同师妹师叔安慰他时伸出的手。
“王越何在,怎未与你一同?”朝瑾给周淮倒了杯茶,伸手欲拿另一只杯子时却被乖巧师侄拦下了下来。朝瑾笑眯眯看了师侄一眼,也不坚持,将茶壶递去后便施施然问起话来。
“师兄和我一起被追杀,后来我们分头行动,他如今应是回了蜀山搬救兵去了。”林遥眼也不抬,手里倒着茶水,轻描淡写的为师兄开脱。
熟练的让人心疼。
朝瑾并未拆穿,只是附和一句,“无事就好。”便接过茶水,摸了摸少女的头。
虽没有了孩童时毛茸茸的触感,但师侄发丝柔顺的脑袋摸起来也甚为顺手。
周淮轻抿杯中茶水,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阿寐姑娘则忒有眼力劲儿,给自家阁主递了一块桂花糕,这是阿寐平日里最喜欢的糕点。
周淮接过咬了一口,吃的极慢。
一旁的朝瑾将这一幕看的真切,一边啧啧叹息着,“桂花糕,为何没有我的?”另一边尚还缠着纱布的手动作飞快,一把抢过师姐手中的半块糕点,塞进了自己嘴里。动作行云流水,竟还有点儿好看。
“那是给阁主的!”阿寐跳起脚来,手抓起一旁的佩剑就要上前追杀,朝瑾微微一笑,跑的飞快。
随身佩剑被人夺走的林遥欲言又止,但看到朝瑾师叔那副跳脱模样,又觉得有些幻灭。
她觉得可能自己是在做梦。师叔陪伴在她的人生中近十年光影,但在蜀山无数个日夜里,她从未见师叔这般快活过。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林遥想,大概是因为随身剑不在身边的缘故。
晚间,朝瑾在房中收拾衣物,陡然听得一阵清脆的扣门声响,便起身上前打开房门。
周淮站在门外,她白衣温缓,眼神澄澈而干净。
“喝一杯?”
直到师姐的声音响起,朝瑾方才回神。她发觉师姐左手夹了两只小巧酒杯,右手提了一壶不知名的酒,正眼神淡淡的看着她。
明明是那么浅淡的神色……朝瑾别开了眼
将师姐迎进门来,朝瑾难得有些扭捏,她咳了两声,正色道,“师姐来的正巧,瑾有些话本也要去找你说的。”
周淮瞧着自家师妹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垂眼轻拨手腕上的圆润玉珠,淡定道,“师妹有话直说。”
朝瑾凑上前,语气支吾,眼神飘荡。
“师姐啊,”
“嗯?”
某师妹揪着自己的灰色衣袖,揪着揪着,便忍不住心中的疑问,脱口问道,“师姐你不是从小就讨厌桂花糕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周淮神色微妙,“自然如此…”
“那今日为何要勉强自己?”朝瑾盯着她看,“回想少时,我亦曾为师姐递过桂花糕,你当时没吃,还说你不喜欢。”
周淮伸出手指点在朝瑾的额头,将那颗愤愤不平的脑袋缓缓推远,叹道,“没想到师妹你还挺记仇。”
偷偷看了看师姐的神色,朝瑾语气虚弱的问道,“师姐,你是不是觉得,阿寐她,比我……可爱?”朝瑾垂眸,斟酌了一下用词。
“阿寐的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豆蔻年华,朝气蓬勃自是比师妹你可爱一些。”周淮不由得微勾唇角。
朝瑾接过师姐递来的酒杯,轻饮一口,只觉这酒辛辣味涩,是自己喝过最劣的酒。
她饮完一杯,身体倚靠着扶手,手掌支撑头着安静地看着师姐风光霁月,喝了一杯又一杯。
“一点都不好喝。”
“嗯。”周淮深以为然。
“那师姐为何还要自讨苦吃?”
“漫漫人生,有些东西,明知苦涩我却还是想要尝一尝。”周淮手指细细勾勒着酒杯精致的雕纹。
“那是什么能让师姐觉得苦涩却依旧甘之如饴?”
周淮笑了,抬眼看着朝瑾,轻声反问道,“对啊,那到底是什么呢?”
那目光全然不是朝瑾熟悉的周淮,那片澄澈空寂的眼波流转,只是一霎光影,就变的昭昭光明,灼灼温度烫的朝瑾眼眶湿润。
朝瑾心跳停了一拍,是什么呢,是自己吗?还是那所谓天下苍生?
周淮却已经不再看她,只缓缓将两只酒杯添满,淡然道,“师妹可愿与我一同,再尝一尝这酒的辛涩?”
一室寂然,虫声阵阵,朝瑾怔怔看着那酒,看着那人。
直到将酒水饮下,直到周淮转身离开,直到灯烛渐灭唯剩星光远火,朝瑾依旧不知道,师姐所言的那抹难舍苦涩是指自己还是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