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雪》红漆雕花

18、一只猪蹄膀 周淮下

　　周淮下了马车，她白衣垂垂，偏过头向朝瑾所在处望去。今日晨雾朦胧，距离也相隔甚远。朝瑾看不清师姐的表情，只看到她唇角一片柔和的润红。
　　那抹柔色遥远而鲜丽，让朝瑾怔松的回想起往事。
　　是很远的往事了。
　　那是她治好眼睛刚拜入登天观的时候，初时经常被观主斥责，便一个人站在观外罚站，一声不吭，脚踢着土。直到师姐完成每日课业，奉命下山采买。
　　周淮出观时自然看到了瞪着大眼逞强的师妹，少年的周淮面容依旧清而冷，只是路过时拢住自家师妹肿如猪蹄的手，眉间韵一丝无奈。
　　新来的师妹倔如毛驴，是要顺着毛摸的。而师傅是高傲的鹰从不低头妥协。这两人，当真让她无可奈何呢。
　　周淮拍了拍师妹脑袋，为这头倔驴顺毛。
　　“好了，莫再站了，师傅已经歇下了。”
　　朝瑾闻言理直气壮钻入师姐怀中，师姐的衣裳带着馥郁冷香，像寒梅混着梨花的味道，好闻极了。闷闷的哼了一声，朝瑾吸着鼻子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观主打的落花流水！”
　　“他为你好的。”怀里的人呼吸一起一伏，气息透过衣衫传到皮肤，有些痒。周淮松开手不动声色的退了两步。
　　朝瑾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姐，表情十分伤心震惊。“师姐你嫌弃我！你刚刚怕我鼻涕蹭你衣服上！”
　　周淮面无表情，回道，“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朝瑾一脸肯定。
　　周淮无奈，拨开师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轻声道，“我要下山了，你莫再闹，回观午憩。”

　　周淮不准师妹跟来，山下不比山上，人心叵测。往日有师傅带着自然无事，如今她一人下山自保有余，再带上大病初愈的师妹就有些拿捏不准。
　　周淮走的不快不慢，心中推演卦象
　　但她的确没有想到被罚站半日的师妹虽然嘴上答应回观休息，可背地里还是一路偷偷摸摸的跟着下了山，直到临近山脚，这厮被碎石绊脚，摔做一摊狗啃泥状，周淮才发现大事不妙。
　　白衣少女回身看着不成器的师妹眼泪汪汪，便抬手将她扶起，叹息着安抚，“阿瑾别哭，师姐给你买糖糕糕。”
　　被师姐手指拂过的脸颊微痒，心跳也微微停顿了片刻。虽然哭正的伤心，但朝瑾还是忍不住拆台，“糖糕是你爱吃的。”
　　“那你别哭，师姐给你买泥人儿。”周淮心中略有得意，她知师妹窥伺山下的泥人已久，只是没有钱买。
　　但她没想到没出息师妹得寸进尺，“还要书铺子里那本《堰梦集》”
　　周淮闻言斜眼兜视某人，直到对方“羞愧”的低了头。
　　最后还是买了那本《堰梦集》。说来师妹平日里不喜看书，也不知为何竟对这本册子如此执着，周淮有些想不通。
　　时值六月，天气燥热非常，周淮扛着米袋，听到师妹抱怨，便将东西放置一旁，再师妹抱在石岩上坐好，道了句且休息一会儿，然后手负于身后默默掐诀。
　　然后天上便降了雪。
　　六月飞雪看着就清凉，朝瑾心中的燥热逐渐平息，便听师姐道，“阿瑾你看，卜术玄妙尽在指掌心间，于术而言心意更重。”
　　周淮摸了摸师妹的脑袋，“天下卜师初学卜术时皆有初心，满腔赤诚，可道之一途，枯燥乏味，步履蹒跚难有所成。更多人在迷茫里失了真心，功利手段，纵有所得也不能称其为卜师。”
　　朝瑾似懂非懂，懵懂看她。
　　周淮将师妹的衣带抚平，眉眼昭昭然，“登天观内，凡习卜术者，不论术法强弱，唯心意永恒。”
　　“师傅斥你，是因为在你术中，他看不到心意。”周淮心想，照本宣科的卜术即便再完美也不通大道，而师妹她太小了，再长大些，定然便能懂得其中道理。
　　终归是师傅过于急切。
　　周淮的表情过于明显纠结，仿佛再说，“都是师傅的错。”
　　儿时的朝瑾看着师姐微叹的侧脸，轻轻的笑了。

　　垂掩了眼角的笑意，方才的一瞬回忆让朝瑾有些微的走神，她想，不知在她走后，那本《堰梦集》师姐可曾看过？
　　周淮已经浅行而至，手中青玉佛珠微转，若浮云与青空纠缠。
　　“师姐？”朝瑾抬头看她，那双含雾的眸子里藏着平静的深邃与无声的探究。
　　周淮微勾唇角，眸子箜澈明净，让人探不出深浅喜怒。
　　朝瑾没有探出师姐心中所想，这本该令她失望叹息的。
　　可当雾霭渐尽，瑞日初升，晨光洒向大地穿透林木枝叶的缝隙错落有致的落在周淮的脸上，她唇角眸中的微光像是打翻在天空的蜜糖。
　　那唇，翘起的弧度太高深。
　　那眼，闪烁的光芒看不懂。
　　但此时此刻，师姐脸上表露的神色罕见的愉悦，似乎也没有来由。此番压低的眉眼愈显意味幽深，摄人心魄。
　　“过来。”周淮握住朝瑾的手，手掌反转，露出颜色青紫的手指。她想，这样还面不改色的师妹，定然经历过更多的苦和痛。
　　朝瑾眼帘微抖，自己这只手已经肿成了猪蹄儿状，好生惨淡。
　　师姐望来的眼神凉凉，韵着含蓄的责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笑意？师姐从来都是山将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今日表现似有蹊跷。朝瑾将目光偷偷向四周瞄动，没发觉什么特殊，于是心中越发狐疑。
　　她手指扯住周淮的衣袖，师姐身形比她高了些许，她只能微踮起脚，趴在师姐耳边小声询问。周淮只觉耳边微痒，师妹小心翼翼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过来，“师姐，你今日怎的，可是身体欠妥？”
　　周淮侧过脸，望进师妹的眸。
　　那双眼睛雾霭重重，星光流洒。
　　太近了。她抬手将耳畔那颗脑袋缓缓推远，方才回道，“师妹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