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盛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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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刚过，我醒了。虽然做了同样奇怪的梦，有点混混沉沉的，但还是起来梳妆打扮了。无论愿意与否，今天，都是我的大日子，一个重大的时刻。
玲珑点起三叉莲花烛台，小丫头们也忙碌起来，屋内外的灯火都点燃了。早已预备好了各种梳洗的器具和物件，也已经悄无声息的经由外面的寺人们，传到了粗使的丫鬟手里。我在玲珑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床前跪着的小丫头开始给我套上白色棉织的布袜，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紧接着，几个丫头围上来，为我披上一件兽皮的坎肩，扶着我，到了梳妆台前。不消多说，玲珑一个眼神，小丫头捧着一个放有雕凤八角瓷盅的盘子，盅里盛着质地细腻的青盐，跪在我的面前。我用旁边放着的雪白巾帕，蘸了青盐，仔细地刷了牙。立刻有另俩个小丫头，捧着香片和雕花的漆木盅，让我漱口。稍后，又由小丫头捧着荷花并蒂图案的铜盆，伺候我洗了脸。。
我转过身，面对着巨大的铜镜，铜镜上方还刻着两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那凤凰的眼睛，竟是两颗成色极好的绿宝石。老嬷嬷走过来，给我开脸和拔眉。接着小丫头又拿出我最喜爱的桂花油，交给玲珑。玲珑先将手中的篦子交给太傅夫人，因为我没有亲人，所以王特别指派了太傅一家作为我的娘家。太傅夫人用篦子蘸了蘸玲珑捧着的桂花油，一手轻轻拿起我的一缕头发，用篦子来回的梳着我的长发，并且念叨着：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一缕一缕，慢慢的，全部头发都擦上了桂花油。接着玲珑接过篦子，继续梳理了一会儿，然后将我的一头青丝，盘成了繁复的朝天髻，拿起另一面长柄圆镜，放在我的后面。待我看过发髻，另一个丫头端来一个放了三个不同锦盒的铜盘，我打开其中一个，玲珑取出里面的荷花膏和荷花粉，仔细擦在我的脸和脖子上，之后，是手和胳膊。上好了粉，又开始为我描青黛色的远山眉，勾出妩媚之极的细凤眼，两颊么，扫上一层淡淡的桃花粉足矣，最后，拿来鲜红的胭脂纸，我含在嘴间，片刻后吐掉，就有了鲜艳的红唇。玲珑一声清斥，两个小丫头立刻上来，为我的指甲，涂满艳丽的凤仙花末，并且用布条包了起来。玲珑和两个女官则开始给我戴繁杂的九翅百鸟朝凤冠。待到头冠带好，解开手上的布条，鲜红的蔻丹衬得双手越发白净，全身再扑上一层香粉，梳洗打扮就算完成了。
我对镜看了一会儿，立起身来，微微的点一下头。丫头们举着熏好香的三重长尾朝服过来。这件朝服穿起来颇费周章，可当我回头看镜中妆成的样子时，着实吓了一跳。
但见镜中那个妙人儿，身着正红色的绣凤拖地长袍，宽宽的袖子上，也用五彩夹金的锦线，绣上了凤凰衔珠的图案，这件长袍是专属于王后的大礼服饰----展衣。头上的九翅百凤冠，每一个冠翅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活的凤凰一样。一对细长小巧的赤金瑱从冠的两侧垂至耳旁。手腕处，还戴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鹿纹玉镯，于闪烁不定的灯光下，绽放出点点的玉光。至于腰间，是两名工匠费时一月，以辫子股针法绣成的深红色腰带，上面龙游风舞，麒麟瑞兽，仿若鲜活一般。腰带上更挂有象纹佩，人纹璜等多种饰物。足下踏着一对高底双层的雉鸟展翅锦鞋。待这一切装扮完毕，玲珑取过旁边的一串珍珠幕帘，插在我的头冠之上，这样就完成了全套的梳妆，同时也意味着，除了王，没有任何人能够掀起我面前的珠帘。
隔着颤动的珠帘，我缓缓的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惊讶于自己的美丽。看来家乡人一直所说的，穿上嫁衣的女人才是最美的一刻，真是所言不虚。自幼生于贫寒之家的我，此刻竟能与这天下间最高贵的华服完美结合在一起。
“启禀夫人，朝食已经备好了。”寺人木简的尖嗓子在门外响起。我一直厌恶寺人，所以王特别破例，加派了数十名小丫头在我身边，取代了原本的寺人**。我的宫中，寺人的数目不足其他宫的一半，留下的这几名寺人，也都是玲珑替我挑选的。
因为大典的缘故，我不能多吃。不过正好，因为根本也吃不下。我看了看寺人们呈上的羊羹和瓜果菜点就摆手让他们撤下去了。木笑着说：“过了大典，夫人今后的膳食就可以和王一样，享用太牢了。（太牢：周天子的膳食标准）。”“夫人，这个蜜瓜是王特意派人送与夫人的，夫人品尝一下？”唉，他怎么还是如此的待我。我在心里默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块嚼了几下。“你们也都忙了一个早上，这些东西，你们吃了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我对玲珑说。由于礼制齐全，庶人和贱民是不能享受肉食的，不过，我一向待下人宽厚，加之自己出身贫寒，王对我的宠爱有加，所以我自然可以不受过多的礼制约束，跟着我的这些丫头寺人们，便也能经常一饱口福。玲珑她们无声的退到外屋，临走前，玲珑还加了几块龙埏香放入笼中。
我，曾经连名字都没有的一个庶民女子，在十六岁进宫的时候，王赐了我第一个名字：姬褒姒女。其实何止是我，这个时代的女子，又有哪一个有过正式的名字呢？而玲珑更是连姓都没有，我禀告了王，给了她玲珑这个名字。***
我再次回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许有些自恋吧，或许是内心过于孤独。我常常站在铜镜前，长久的注视着自己。烛光闪动中，镜里的人影也逐渐模糊，模糊。。。。。。
“妞儿，妞儿，快来看啊”，爹提着什么物事，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我和娘从屋里出来，娘的手上还拿着正在缝补的衣服。“妞儿，快来看，爹在田里给你抓来的。”“啊，是兔子，这么小的兔子。”我欢呼着。娘和蔼的笑着说：“这么白净的兔子，从来都没见过啊。”爹乐呵呵的说：“是啊，今天我在田边干活，突然就看见这个家伙跑了过去。大家伙一起去追，最后还是历阳脱下外衫，才盖住了。历阳说，这个兔子，给咱家妞儿正合适。还顺手给它编了个笼子。这不，爹就给你带回来了。”我抱着小兔子，兴奋的将它放在地上。看到爹满头大汗，赶紧去给他打水洗面。娘也急忙放了手中的活计，去灶间烧饭。我蹦跳着去关院门，远远看到历阳，站在路口盯着我家的大门。四目相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夫人，巳时已近，车辇仪仗已经到了。”木在帘子外面轻声的禀告着。
“知道了。”我站起身，玲珑早已在门口，打起了帘帐。我缓步走出门外。院中黑压压的一片人立刻跪了下去。其实我早已经入宫，封后根本无需如此大礼。可是王在朝堂之上，扔掉了几十份臣工的奏请，就为了给我一个完美的婚礼。可惜他不知道，我对此一点都不在乎。父母都没了，又有谁能送我上花轿呢？
我抬手，让众人起来。在一众贵妇的簇拥下，跪受了王送来的金册和金宝，由木捧着，放入“龙亭”。浩大的鼓乐队奏起了“喜洋洋”的曲子，伴着鼓乐，我终于踏上了车辇。仪仗队、鼓乐队在前，迎亲使者居中，后面跟着一众的迎亲官员、太监、侍卫，会同王后仪仗，陪嫁等，离开了别苑。街上早已黄土铺路，清水撒街。全程官员百姓，均跪在两旁，恭候王后仪仗。王城的精锐护卫－－－－心腹之兵，也根据王的特命，代替了城中护卫，执行全程的保卫事宜。进入王城之后，车辇沿御路来到正殿礼天殿前，一群丽人立刻迎了上来。领头两个华服丽人，着桃红服的是姜夫人，着浅洋红服的是芈夫人，迎上前来，满面笑容的冲我躬身说：“恭贺娘娘今日大喜。”“二位夫人客气了，姒本就与你们是姐妹，如今只是官称有变，私下还是一样的。”心里知道，这一院子的人基本上都是畏惧王的权威，而非真心服我，不过客气话还是要说上两句的。
两夫人扶着我下了车辇，我沿着正中的盘龙道，走向大殿，王后仪仗跟在身后，其他各妃嫔只能在御道两边行走。今天，宫中的一切正门、大路，都只为我而开。
来到阶梯前，这满皇城张灯结彩的景象，令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踏上长长的阶梯，“凤来仪”的曲子霎时大作。两边手执戈矛的卫士和无数捧着礼器的宫人们纷纷下跪。走到宫门处，我抬眼看了看，王公贵族，大臣使节们，各自按照位列，黑压压站了一地。除了乐声，整个大殿寂静一片。然而这种寂静很快就在我出现那一刻被打破了。这种声响，从小到大，但凡我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此种赞叹是必定有的，更何况，今日的我，已经美艳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正视了。
不过今日，这些赞叹声的背后，却掩藏这无数嫉妒、憎恨甚至不屑一顾的复杂情感。我甚至听得到他们心里的声音。“妖媚，惑主”，这些是那所谓卫道士们的想法；“包藏祸心，陷害忠良”，这些必定是前王后一派的诅咒；“美艳，尤物”，朝廷里任何时候也不会少了这些唯美色至上的肤浅王孙们。一切的一切，我早已了如于胸。本以为能平静的面对这一切，可是，当我碰到如此多沉迷、不屑、嫉妒、乃至憎恶的眼光时，我有点畏惧了。或许我应该拔脚就走，反正，这里不是我的家。
又一阵惊叹声，这次可不是因为我。一个身着最最尊贵的赤色九章纹冕服，配以朱砂色蔽膝，头戴紫金镶玉金冠的高大身影，从玉座上走了下来。他丝毫不理会臣工们的惊诧，径直走到我面前。顿时我被那股熟悉的龙埏香包围了，不知为何，心神一荡。涅看着我，微笑。
这熟悉的眼光，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身形，两年来，第一次，我忽然有了一点点家的感动。
涅继续看着我，不说话，拉起我的左手，旁边的礼官们又是一阵惊呼。涅牵着我，跨进了那高高的殿门。
一步一步，我随着他，走向高高的王座。到了王座之前，他放开我，自己一个人先上去了。这时，礼官们方才恢复正常，急忙各自站好位置。我躬身下跪，接受王的册封。
主礼官走上前来，宣读王的旨意：“幽王诏令，姒夫人褒姒，孤之结发妻矣。侍驾两年，诞太子伯服，于社稷大功矣。此女端庄贤淑，恭良贤淑，宽和待人，惟其有母仪天下之风范。于今顺应天意民心，特册封褒姒为吾天朝之仁章王后，授金印册书，统摄后宫。”
这个诏书一宣，殿里又是一片混乱。我的脑子也糊涂起来。涅，居然称我是他的结发妻，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一心爱我吗？
我谢了恩，再次接过金印册书，由寺人引导，缓步登上王座。是我眼花吗？涅的眼眶里有些湿润。他微颤着手，用喜棍拨开了我面前低垂的珠帘，同时贴近我，轻声说道：“阿姒，我终于给了你一个完整的婚礼。”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一般，我甚至听的到自己心里的寒冰正在一点点瓦解。我慢慢抬起脸，和他四目相对的一霎那，嘴角露出了一缕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盛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