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压切) 随风潜入夜》松风如在弦

4、随风潜入夜04

　　04

　　让我没想到的是，拉开房门，长谷部君并不是一个人。
　　日本号和不动行光坐在他两边，而且显然在喝酒。我注意到长谷部君手里也拿着杯子，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二位！你们怎么能给长谷部君喝酒，他伤还没好啊！”
　　“这不是酒，是甜酒！”不动行光噘着嘴摇晃手里的玻璃罐。“而且这是我仅有的珍藏了，我可是很大方才拿来的……”
　　怎么听都是强词夺理嘛。话说回来织田和黑田都有这样好酒的家伙在，也真是够呛……我头疼地走过去制止。“不管怎么说，别在这里开酒会呀。”
　　“诶~~明明是压切问我们要酒喝来着——”
　　“不许叫我压切！”
　　长谷部君开火了，从这点来看他应该还没喝高。我稍稍放下心来。“号桑，你也是，快把酒拿走吧！”
　　“知道了知道了～”日本号在我的催促下站起来。“国宝，你也真是有个爱操心的护卫啊。”他朝长谷部君咧嘴一笑，转身跟着不动行光朝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把手放到我肩上，压低声音。
　　“不过有些真心话……没准只有喝了酒才能听到哦？”
　　我诧异地望过去，然而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晃晃悠悠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回到长谷部君身边查看他的情况。“长谷部君，你喝了多少？把酒杯给我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长谷部君也不回答我，一反常态，发呆似的坐在那里。
　　“以前你总说喝酒误事，看见那两人喝酒你还会数落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才山姥切他们还说你推掉了军议的商讨……”
　　“不关你事，”他低声咕哝，“别再管我了。”
　　“可是——”
　　“都说了不关你事！”长谷部君突然爆发，“真难缠啊，又不是主命在身，为什么你非要这样天天围着我转！？”
　　“就算不是主上的命令，我也没法放着长谷部君不管啊！而且这是大家拜托我的……”
　　“是吗？那现在我以近侍的身份命令你走开！”
　　“近侍的身份才不是让你这样用的！再说既然是近侍，为什么要拒绝参与议事？”
　　“让我偶尔休息一下不是你说的么？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我是说过希望长谷部君能放松一下，但那不是让你自暴自弃的意思！”
　　我们俩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说实话我从没跟谁这样争吵过，然而看着长谷部君闪动着怒火的眸子，我的双拳也不自觉攥紧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在心里呐喊着。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却总是不知怎的就触到他的逆鳞，凭什么我要被这样对待啊……眼见长谷部君情绪激动身子一倾，我下意识地伸手阻挡。
　　酒杯从我头顶飞过，在纸糊的侧门上噗的砸出一个洞。回过神来，我正牢牢地抓住长谷部君的肩膀，扼止他进一步失控。
　　“放开我……！”
　　“在你冷静下来之前我不会放开的！”
　　他咬着牙死死瞪着我，我也毫不让步盯回去。半晌，长谷部君慢慢垂下了头。
　　“你知道吗，烛台切……”他轻声道，“每次看见你，我就会觉得烦躁。”
　　我怔住了。长谷部君的声音里没有敌意，却陡然变得低沉沙哑，紧绷的肩膀也在我手掌下面一点点垂落下去。
　　“你总是那么事无巨细，总是能把身边的一切都照顾得好好的，哪怕是田里的泥土活也会让你的眼睛闪闪发光……每当看见你的笑脸，我就觉得讨厌我自己……”
　　诶？！
　　长谷部君竟然会自我厌恶，这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在我眼里，他凛然又自尊，是充满荣誉感的刀才对。我连忙松开他，但他还是不肯抬起头来。
　　“长谷部君……”我无措地从旁看着他。
　　“我的脾气这么糟，你还耐着性子应付我，你也未免太老好人了。”他惨然一笑，抚摸着自己手腕上未愈的伤痕。“明明我现在就是个累赘，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没有我，别人也一样可以把事情都处理好——”
　　“才没那回事！长谷部君，你才是我们的近侍啊！”
　　“近侍……呵……”他的目光愈发暗淡。“我不配当近侍。我没能保护好本丸。我也没有保护好主人。都是、都是我的错……我……我没脸去见主上……”
　　长谷部君蜷起双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微微抖动，仿佛隐忍着哽咽。头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一时间我也慌了神。啊啊——难道我把他惹哭了？！蓦地，我想起了日本号对我说的话。
　　只有这时才能听到……长谷部君的真实想法？
　　这才是他郁郁不乐的真正原因吗？
　　长谷部君责任感强烈，对主君又十分忠义，本丸遭遇目前的困境，其实并不是他的错，但他却把这些都看做自己的失职。正因为大家谁都没有责怪他，他亦无处倾诉，只能把这份自责埋在心里，一点点啮噬着自身。倘若不是今天借机宣泄，还不知他要憋多久。
　　梳理着这些原委，我心里反倒豁亮起来。烛台切光忠！我对自己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和长谷部君打交道就跟做饭一个道理，总会遇到没有菜谱的情况，这种时刻只能相信自己，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
　　“长谷部君，别再苛责自己了。”我把手放在他脊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是个优秀的近侍。面对这么严重的危机，换做别人，也不会做的比你更好了。”
　　长谷部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避开我的手。这是一个好迹象。
　　“而且，你不是已经竭尽全力保护了大家吗？你身上这些伤就是证明。”
　　当我的指腹触碰到他手腕那些疤痕时，他瑟缩了一下。我终于看到他抬起头，浮着水汽的紫色瞳仁就像宝石闪动。
　　“换做其他人一样会这么做的。”他痛苦地摇摇头。“就算没有我也——”
　　“就算近侍的工作别人也能做，但长谷部君就是长谷部君，是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啊！如今大家正在困难时期，这种多事之秋，一个人都不能少，你就更不能垮掉了！”不知不觉，我也将心里的情绪一股脑倾倒出来。“长谷部君，我知道你嫌我啰嗦，那就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保证离得远远的，再也不会来让你心烦了。但在那之前，假如你需要依赖，别依赖酒精，来依赖我吧！”
　　一口气说完，我在长谷部君脸上看到了惊愕的神色。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平静一下，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室外的寒气迎面扑来，我打了个激灵，澎湃的心绪慢慢冷却。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觉得有些失态。我都在长谷部君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了些什么啊！？还说什么来依赖我，长谷部君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待会该怎么面对他……
　　“烛台切殿下。”一个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我扭过头，发现三日月宗近把房门拉开一扎宽的缝隙，坐在那笑着朝我招手。“你忘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酒杯，朝我晃了晃。我这才意识到刚刚和长谷部君的对话声音太大，住在隔壁的三条太刀怕是全听见了。
　　“对、对不起！吵到您了吗……墙纸我等一下就会修补好的！”
　　我有些窘迫，赶紧俯身接过杯子。天下五剑却不以为忤。
　　“不用着急。”
　　“……您是指？”
　　“墙纸的事也是，长谷部的事也是啊。”三日月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裳，仍是那样笑微微的。“我们本丸的近侍很聪明。给他一点时间吧，就像种菜、养花一样……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

　　就像种菜、养花一样……？
　　我把从町人那里得到的葛根埋在暖棚角落一小块松软的砂壤地里。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当做杂草拔掉，还特意在周围摆了一圈彩色小石子。看着我异常精心给它培土，路过的短刀们纷纷凑过来打量。“呐呐，这是什么宝贝？”爱染问道。
　　“等长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诶——可是看上去就跟土豆差不多嘛。”
　　“完全不一样。”我拍开他调皮想去戳戳砂土的手。“注意不要踩到哦。这是仅此一颗的种子，很重要的。我可是怀着爱去照料它的。”
　　“是是~”
　　虽然种葛的初衷是为了做葛花糕，但我发现我的心情已经没有了意气之争。每当给它浇水施肥的时候，我都会想，当我把葛花糕端到长谷部君面前，他会有怎样的表情呢？会吃惊吗？还是会觉得我太傻了？不管怎样，“想看长谷部君的反应”成为了我新的动力。
　　那晚的事情之后，我跟长谷部君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客气的状态。不如说，第二天我们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心照不宣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是，和从前相比，还是有了一些变化。至少在我看来，长谷部君的精神状态没那么烦躁不安了。他好像接受了现状，开始按部就班地尝试一些轻度的复健，和队长们的议事也正常继续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带灵气旺盛的原因，虽然寒冬临近，我种的蔬菜都长得异常快。葛根也很快就发芽，冒出了株苗。这天我正给它盖保湿用的稻草，一旁提着水桶的药研用木勺碰了碰我，我抬起头，只见长谷部君扶着一根木棍，正站在暖棚入口。
　　“没问题吗？”我赶紧向他跑过去。“要出门走动的话，找人来叫我一声就行了。”
　　“反正也不赶时间。”长谷部君看上去倒是蛮轻松。“你忙完了？”
　　“嗯。已经弄好了。”
　　“那是什么？”他望着那株被一圈小石子围着的“独苗”。药研在我后面笑起来：“那个啊，我们管它叫「光忠的爱」。”
　　“药研君，不要乱起名字啊！”
　　“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长谷部君挑起眉毛。好在他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烛台切，”他转向我，“忙完了的话，能拜托你带我去附近散散步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