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圆纸圆圆

24、万灵山遇险（下） 红桥勾唇一

　　紧接着，他周围的怨灵突然发出了似怒似哭的声音，然后便都化作了黑气，缠绕在骆文富的周围。

　　罗少春有些吃惊，“他这是吸收了这些怨灵？”

　　“嗯，”红桥淡淡地应道，冲过去抱着连生躲开骆文富的攻击，然后掌心那团黑色的火焰直直地打到了骆文富的胸口上，骆文富往后飞出去几米远，直接撞在了一棵大树上，树枝被折断发出巨大地一声响，接着便是骆文富沙哑痛苦的喊叫声，一团赤黑相间的火焰，爬满了他的身体，在他扭曲嘶号中，把他烧成了灰烬。

　　罗少春看着那景象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惊恐地看着让骆文富化为灰烬的红桥，后者眼皮都没有眨，漆黑的眸子不知道看向哪里，倒是解释了一句，“他已经不算是人了。”

　　他寄托于凡人之身，本是只有凡人之力，如今强行吸收了怨灵，骆文富这凡人之躯自是承受不住，无论结果怎样，这躯体都是会被腐蚀的。

　　连生知道他在向自己解释，半响不语，他抬手朝红桥的眼前挥了挥，没有半点反应，呼吸急促了一下，连生僵直着身子，没有言语。怨灵相斥，又相互作用，果然在这，会加重怨灵咒的作用。

　　毫不知情的红桥只能感觉到身旁的连生身体僵硬，一语不发，以为他还在因为自己杀了骆文富而怪自己，只能想着快点解决了这儿的事，早点解释清楚，但手心的无妄之火还没有来得及用，便被那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打断了。

　　空气有些扭曲，又因为来人带来的这份扭曲，那些怨灵突然安静不动。

　　“尊上已经解决了元凶，何不给这些可怜无辜的怨灵一条生路。”

　　红桥收回了手，朝那个从林中深处走来的黑衣女子嗤笑了一声，“本尊知晓这事定然有冥界的人插手，倒真没有想到会是你。”

　　那女子弓着背，步履蹒跚，走的极慢，却又给人一种强势之感，她黑色的帽檐遮住了整张脸，她低着头，几缕白发偶尔飘露出来，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冥界飘了几万年的鬼本就不多，尊上怎么会猜不到呢，”那人在离红桥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他们都是我的族人，困于这几万年了，尊上既已帮他们把怨念除了，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安心转世吧。”

　　红桥问道：“那骆文富体内那个恶鬼，也是你们巫灵族人？”

　　“嗯，”女子应着，沙哑的声音沉重且缓慢，“一个弃族灭族之人。”

　　“巫灵族族人之间不可互伤，所以即便我已成鬼王，也奈何不了他。”

　　红桥淡淡地应道，“所以你才想借本尊的手来除掉骆文富。”

　　女人笑起来，不卑不亢地说道：“不过是想让尊上帮个忙罢了，他游荡人间多年，期间不知道侵占了多少人的身体，所以尊上除掉他，也不光是帮了我。”

　　红桥笑起来，不沾喜怒，“既然本尊帮了你的忙，那么事情原委，总该让本尊知晓吧。”

　　“自然，”女人应道，又继续往前走，“不过在这之前，”她伸出一只素白无暇的手，略微勾了勾手指，那原本戴在骆文富身上的红玉珠链，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取下一颗珠子，她朝红桥的方向扔去。

　　连生警觉地想要挡住，却被红桥拉开，悄悄地说了句“没事”，那粒红珠在空中渐渐融化成一滴血，点在了红桥的眉心，连生可以清楚地看到，红桥额间的黑气瞬间化为乌有，他墨黑的眸子一点一点亮起了星光，像是耿耿星河，连生忍不住又一次在红桥眼前晃了下手，结果手反而被握住，红桥冰凉的体温一下子让他安心下来。

　　红桥的眼中星河温柔着，握着连生的手，笑容里带着温度，说道：“这是巫灵族的血，可以解怨灵咒。”

　　连生点了点头，自然的，浅浅的笑意，化在了红桥的眼里。

　　“多谢。”连生转身对那女人说道。

　　女人恭敬道：“上仙言谢，真是折煞我了。”

　　连生还未问及她口中“上仙”的意思，红桥不着痕迹地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边，问道：“这是你的血？”

　　“是，”那女人接道：“是我生前的血，凝结而成。”

　　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罗少春躲在红桥和连生背后问：“你的血怎么会在骆老爷那？”

　　女人素白的手抚摸着朱红的链子，虽看不见她的神色，但是却能感觉到她低头的一抹温柔，“尊上你可信，我年轻时，容貌和才姿虽不说举世无双，倒也不比旁人差。”

　　她只是说着，似乎并不在意红桥的回答，所以也没有留时间给红桥说话，她又继续说道：“这红珠手链，其实是我的血驻成的。”

　　“万灵山原本是就是因为万物皆有灵气而取名的，当时山上郁郁青青，生机盎然，而巫灵族则是守护着这座山，以及靠这座山生活的子民，虽如此，我们却不能靠近人类。”

　　“尊上应该有听说书人说过，巫灵族金发赤瞳，与常人有异，所以我们只能常年生活在禁地，与族人交往，终日被困在山上。”

　　红桥道：“原以为那说书人是在胡诹，倒没想到，竟是真的。”

　　“半真半假，”那女人晒笑，“血医百病，肉延寿命，瞳值万金，不知道民间什么时候流传的一个谣言，导致很多人都上山寻找巫灵族，所以我们族人活动的范围更小了。”

　　“终究是我的过错，及笄之年，我贪玩偷偷跑去了山上，遇见了一个男子，”她声音顿了下，半含苦涩，半染甜蜜，“他说他是四处游历居无定所的书生，随秋风而来，所以，我唤他秋风。”

　　“我知晓我喜欢上了他，但是，他是秋风，怎是我抓得住的，可我终究是贪婪，想着能离他近一点也好，结果离得越近，我便越发深陷无法自拔。短不过一年，他便要走了，阿爹把我许配给了族里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

　　“我怎会甘心，可他心中并没有我，又或者说，他心中并未存情，他不愿意带我走，我偏要等他，大婚那日，我在山上坐了一天一夜，他没有来，来的是山下的村民。”

　　“巫灵族之所以没有被人发现过，就是因为巫灵族的居所，只有用巫灵族人的鲜血才能打开，他们把我绑起来，我看着刀柄划破我的手指，看着湖面缓缓地向两边退去，看着那些疯狂的村民拿着刀箭往下冲。”

　　“巫灵族就因为我而被灭族了，我看着族人的双眼被剜出来，鲜血被放干，皮肉被分离，尊上，若是你遭遇这些，你能不恨吗，所以那悲哀与执念迫使他们无法转世投胎，只能一直徘徊在这里。”

　　连生问道：“既如此，那村民身上的怨灵咒也是你们种下的？”

　　“是巫灵族人死后的执念太强，所以留在了那些村民身上，经过世世代代的延续，作用已经不强了。”

　　罗少春也问道：“既然这血珠可以解咒，为何你不告诉村民，或者夺来医治他们？”

　　女人冷笑起来，反问道：“我为何要帮他们？”

　　是，没有理由，被残忍地用这种方式灭族，即便经历几万年，恨意也很难消除的。

　　“不过只要族人的怨念消失，转世投胎，他们身上的怨灵咒自然就会消除。”

　　红桥思索了一下，问道：“所以当年告诉村民巫灵族所在，以及巫灵族的秘密的，是骆文富？”

　　“嗯，当年山下百姓刚经历了一场旱灾，收成不好，所以经他怂恿，人们为了活命，自然会这样，他冷眼看着族人被灭，然后一直不停地寄托在别人的身体里，过各种各样的人生。”

　　“万灵山从此再无生机，我日日的泪水，化作了山上的冰川，一寸一寸，封住了整座山。”

　　红桥扭头看向连生，说道：“难怪我会觉得茶水苦涩，镇里的水都是取自万灵山，这样煮出来的茶也含有她的不甘和哀伤，所以涩得很。”

　　这边罗少春已经听得泪流满面了，红桥却面不改色，甚至随意地和连生讨论茶水的问题，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想让红桥在意一下当事人的态度。

　　可是那女人却并没有对红桥的话有任何不满，或者说，自始至终，她一直以一个恭敬的态度和语气面对红桥，就像是狼群里，狼对狼王的态度一般。

　　她甚至还打趣地说道：“倒是我的不是，让尊上喝到苦茶了。”

　　“其实，也并非全然苦涩，”连生摇头，语气温和道：“人有所异，红桥只品到苦，我倒是觉得，还有丝丝甜意。”

　　“甜意？”女人的脸被掩盖着，三人看不出她笑里所含的意思，倒是声音，略有自嘲。她没有过多谈论这个话题，转而对着红桥说道：“尊上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恰巧是几百年前怨灵活跃了起来？”

　　几百年前发生过什么。

　　红桥脸色微变，倒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他浅浅地笑着，“倒也还是本尊的因。”

　　女人也笑道：“是啊，恰巧，尊上的残肢落在这里，这才使得这些沉寂了许久的怨灵又活跃了起来。”

　　红桥叹息了一口气，语气随意道：“也罢，既是本尊的因，本尊便帮你渡化了，想来，你也寻到了本尊的东西。”

　　女人颔首道：“多谢尊上。”

　　“一下子渡化这么多的怨鬼，”红桥悄悄抓住了连生的手，“你倒也不担心本尊力量不够。”

　　女人没有言语，鞠躬行礼，尊敬地站着。

　　红桥一只手握着连生的手，另一只手，缓缓地在手心处生出一株由青火化成莲花，莲花成型以后，渐渐飘在了空中，然后不断扩大，花瓣一片片落在了整个湖底，触碰到花瓣的怨灵化作白色的星光，然后一点点消失。

　　视线所及之处，是青白的花瓣和点点星火，散发着的柔和的光，点亮了正片漆黑血腥的森林，让所有人的心，都一片安宁。

　　“青火白莲，引魂归去。”那女人沙哑的声音缓慢而又隆重，一滴清泪，缓缓地从她被帽檐遮盖的脸颊处滑落。

　　待星光和白莲消失，那些痛苦厮杀的怨灵也已经不在了，巫灵遗址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女人朝红桥他们又一次道谢，然后把藏在万灵山深处的，红桥的左腿还给了他们。

　　望着女人伛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连生目光深沉，叹道：“她便是说书人口中的画扇吧。”

　　红桥应道：“曾经是吧。”

　　罗少春问：“那现今呢？”

　　红桥勾唇一笑，“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