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圆纸圆圆

22、壬阒出现 “连生，你

　　桌上燃着一盏烛灯，不甚明亮，火苗恹恹的，断断续续发着暗黄色的光，在这晦涩的光亮下，罗少春一扭头，便对上了那毫无生气的铁青的脸，目光阴森森的，盯着他笑的寒气逼人。他也就本能地嘶哑地叫了一声，然后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呛回了一脸镇定。

　　那是壬阒的鬼魂，是主动找上门来的鬼。

　　“抱歉，吓到你了。”

　　壬阒飘在罗少春旁边，多有歉意地看着他，后者摆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怎么，我们还没找你，你便主动寻过来了？”红桥甩着袖子坐到了壬阒旁边，习惯性地勾唇笑着，却没有透露出丝毫和善的意味。

　　是的，他方才被连生打了，他很不开心。

　　连生转而顺势坐在红桥和罗少春中间，一连倒了四盏茶，将茶盏推到壬阒面前才想起他喝不了，倒也没收回，放那做个摆饰也罢。

　　三人一鬼此时围着一张桌子，一盏烛火，倒像是秉烛夜谈。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们来抓我，思来想去，倒不如我来找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罗少春朝两人扔了个眼神，他是因为睡觉所以耽搁了时辰，连生和红桥呢？

　　连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眸，低声道：“与红桥下棋忘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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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倒是壬阒笑了起来，细瞧来，他长得倒是端端正正的，比普通人稍好些，与骆小姐配起来，也不差，终究是家世作阻，可惜了一段姻缘。

　　“你们倒也有趣，可惜我在世时没有遇到三位，不然，定要同你们交个朋友的。”

　　连生善解人意地笑道：“现在也并非不可。”

　　“难得道长竟不嫌弃我现下这副鬼样子。”壬阒又收回了笑，“可怜我时日无多了。”

　　“你本就没有时日。”

　　红桥的语气并不正经，总是用一股子含着笑意的嗓音，不深不浅的，却常震得人一惊，所以罗少春也常吃惊于他能这般嬉笑着说出直戳人心的话，明明是在往别人胸口上插刀子，却也叫旁人无可奈何。

　　“说的倒也对。”

　　壬阒话语里浓浓的悲哀，连罗少春也察觉出来了。

　　“既如此，”红桥把壬阒面前只能看不能喝的茶拿到了一边，撑着脸在桌子上，颇有倦意，懒散地说道：“那我们便长话短说。”

　　壬阒点了点头。

　　连生端着茶盏不语，即便红桥侧身对着他，他也知晓，红桥姣好的面容虽慵懒着，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此时定然是透着锐意，直盯着壬阒的。

　　红桥自身便带着一种压迫，那是完全不同于别人的，让人从心底里油然生畏的寒意，是甘愿让人俯首称臣的敬意，是只有身为鬼魂的壬阒可以感受到的，且这种压迫，他短短为鬼几日，竟感受到了两次。

　　“骆家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

　　“是骆文富？”

　　“嗯。”

　　“你是怎么死的？”

　　“骆文富不同意桃儿与我在一起，可是我们俩都心如磐石，万艰难摧，奈何骆文富歹毒心肠，遣人将我暴打一顿，自己亲自带着我上了万灵山，将我绑于一棵树上，自己却下山了，我是被……山上的亡灵折磨死的。”

　　“亡灵？”罗少春问道：“那山上果真有亡灵？”

　　壬阒点头道：“起先我也是不信的，直到我自己亲眼所见，那亡灵竟藏于湖底。”

　　连生也问道：“你是说，骆文富带你下了湖底，还将你绑在湖底的一棵树上？”

　　他话语里有诸多漏洞，怕几个人不相信自己，壬阒忙说道：“千真万确，我知晓一般人很难相信，我……”

　　“我信。”

　　连生喝着茶水慢悠悠地说着，罗少春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们没有说不信啊。”

　　红桥笑而不语。

　　壬阒一时语噎，竟忘了，他身旁这几位，哪里是一般人，他心里哭笑不得。

　　罗少春又一下子伸长着胳膊趴在了桌子上，手不小心碰到红桥的胳膊还引来后者的鄙夷和嫌弃，他将脑袋枕在胳膊上，面向壬阒，烛光将他的睫毛拉长，像是帷帘一样遮着一对异色的双眸，但又没有分毫效果，只能在那清澈的眼瞳里，映下一片加深的阴影。

　　他十分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何会留在这里？是为了向骆老爷报仇？”

　　壬阒摇摇头，“正如那位公子所言，我在世上，本就没有时日，凭着这几丝执念，也不过勉强稳住形态，左右，只不过是想多看几眼桃儿。”

　　罗少春眨了眨眼，又道：“那骆老爷不仅杀了你，还给骆小姐下药，你竟不恨？”

　　连生闻言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到了桌上。

　　壬阒笑的苦涩，“恨还是恨的，不过我时日不多，哪还有精力恨，想着能多陪桃儿几天便是几天，可是，桃儿还念着我们的誓言，整日想着我，以泪洗面，又想要寻死来陪我，骆文富只是找了些不伤身体，让人昏睡的药，待她大婚之日，便会醒了。”顿了一下，他又轻轻地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罗少春撇了撇嘴，“她能死去陪你多好，我若是你，还巴不得心爱之人一直陪着呢，无论是凡间红尘，还是黄泉碧落，亦或是……”

　　他话语一顿，红桥看向他，眸中含有深意，嘴角依旧噬着笑，接话道：“亦或是苍穹之巅？”

　　罗少春垂眸不语，红桥赞叹道：“倒是与我性子一样呢。”

　　罗少春不再说话了。

　　“你们不懂，”壬阒道：“我经历过死，才知道死有多可怕，我不想她同我承受一样的痛苦，凡尘虽苦，却也有诸多欢乐，我想她这一世能好好的便好。”

　　“那你倒还是经历的死太少，经历多了，也就不这么想了，是不是，少春？”红桥笑嘻嘻地将话题抛向罗少春，后者没有应答，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连生四下打探了下周围人的脸色，多有疲乏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壬公子，你可知，骆老爷是用何物把你带到湖底的？”

　　话题总算正回来了，壬阒也暗暗地松了口气，答道：“我当时还有意识，能看到，他是用手腕上那串赤红色的珠链引我到湖底的。”

　　原来是靠的这个。

　　桌上的蜡烛燃了一半又多，仅剩一块小小的残烛，不过幸好，夜已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白，毫无声响，撕开半边浓黑。

　　“诸位，还有什么事要问吗，我要走了。”壬阒的身体被微微透过门缝的灰白穿射过去，他铁青色的脸一点点的变得苍白透明，可他却是笑着的。

　　连生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挽留的话，还是该道别，是知晓他总会离开，却没想到，恰好是今天。

　　红桥敛去了笑容，语气平缓道：“最后一个问题，谁帮你的？”

　　初升的太阳还不太热烈，懒懒散散地洒在后院的桃树上，壬阒摇了摇头，“似你这般的人。”

　　他笑着，像是看见了那粉云嬉笑拥华光的场景，像是看见了那衣纱翩翩舞，笑颜胜桃花的佳人，他轻轻地喃喃了两声“桃儿”，而后就这么笑着，一点一滴化作萤火，拂过那迎春而盛的桃花，彻底地，消失在天地之间。

　　又是萤火。

　　仅凭几丝执念是无法留于人间的，有人给了他力量帮他多留几日，只是，“仅是多在凡间留几日罢了，何故用魂飞魄散来来交换呢？”红桥松开手中抓着的最后一点萤火，看着它飘走，喃喃道。

　　他扭头看到连生盯着散开的萤火出神，目光又一下子变的深远，他将脑袋靠在连生的肩上，用不似询问的语气说道：“连生，你说我是哪般人？”

　　连生没有回应，他声音也低，大抵连生的思绪飘得太远，没有听到他这似有若无的问题。

　　第二日一大早，红桥就遣了罗少春去打发骆文富。自己窝在床上，任那阳光隔着窗户和被褥不停地打探，隐约似乎还听到连生倒水的声音。

　　“哦？你是说，作祟的邪物已除，我的府上从此安宁了？”

　　骆文富仍是不动声色，探究的目光惹得罗少春心虚不止。

　　擦了擦顺着帽沿流下的汗珠，他仍旧摆着一副笑脸，说道：“没错，骆老爷您请放心，这府上从此将再不会被扰。”

　　“道长，口说无凭，这若是您走以后，仍有怪事发生，我又当找谁理论去？”

　　“这……”

　　瞧见罗少春有些无奈的表情，骆文富笑笑，给了个台阶道：“依我看，不如道长您且多留几日，待我瞧瞧我府是否真的一切安宁，且过几日便是小女成婚之日，道长留下冲冲喜岂不是更好？”

　　“如此，”罗少春也笑道：“倒麻烦骆老爷再多收留几日了。”

　　“无妨，有道长在，小女的婚礼我也能安心些。”骆文富瞧起来心情不错，眯着眼睛又说道：“昨夜辛苦道长了，道长需要什么且都同管家说，这几日好好休息便是了。”

　　罗少春笑着随意客套了两句，待骆文富走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将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收回，一步三拖地慢悠悠地往房间走去。

　　骆文富所言，果真与红桥所料一般，无甚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