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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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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到,春意如约漫过山脊,将沉睡一冬的枝桠染成新绿。嫩芽初绽,带着怯生生的柔软,在微寒的风里舒展腰肢。
檐下旧巢边,一对春燕穿梭如织,羽翼掠过细雨织就的帘幕,嘴里衔着湿润的泥粒,忙碌地修砌着自己的家园。
绵绵细雨无声洒落,如丝如缕,轻抚着青石板路,也润湿了空气里淡淡的草木清香。
雨滴敲在绘着淡雅远山的伞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我一手提着雕花红木食盒,另一手撑着油纸伞,缓步踏过湿漉漉的小径,往山边的院落走去。
离开梧荣山已经三十载光阴,当初下山后,我带着黄盛禾一路走走停停,看过塞北的风雪,也听过江南的夜雨;穿州过县,看尽人间更迭。
途中,偶遇渡劫成功、下山游历的箬兰。
我们在一处临溪的茶肆对坐,煮茶话旧,水汽氤氲中,细数这数百年的浮生琐事。
我向她提及君凌钰——细说我与他终是相守,他却终究难敌天劫,虽然渡劫失败,但神魂沉眠于梅树灵株,长睡不醒。
箬兰听罢,指尖轻抚着茶盏边缘,良久才轻叹一声,温言宽慰:“他既在你身边,便不算远,终有重逢之日。”
我颔首微笑,心中并无悲戚,只有长长的思念。
我问:“你呢?”
箬兰眸光平静,如秋水无波,缓缓道:“百载重修仙道,百载苦炼,近几十年终渡劫成功,修为精进。看到新国建立,万象更新,便下山来看看,若是能帮点忙,也算积攒功德。”
“那人……可还执念?”
“说来也巧,这次下山我又遇到那人了。”箬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片释然,“可我心已如止水,再无起伏。彼此擦肩而过,连回头一望都未曾有——就像陌路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
“那很好。”我由衷地说道,为她斟上一杯新茶。
此后,箬兰与我们结伴而行,同游山水,论道品茗,为人看病赠药,点拨有缘人,也看尽人生的各种苦,以及人们简单的温馨美好。
半载后我们分别而行,临别时,她赠我一枚白玉符,言明有时间再聚。
后面,我带着黄盛禾行于乾国各地,看城郭重建,百姓归田,新国初立的烟火气缓缓升腾,带着希望的味道。
待我重踏六田县旧土,这里已改名成乾国南边的一座小镇——高显镇。那熟悉的山川还在,但从前的城郭已毁,街道小巷也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往日与君凌钰在此相处的时光不断浮现,于是我决定于此停留久居。
我将镇子边靠山的青瓦房买下做住所,又在镇里买下一栋两层旧铺开食舍。
初始的店铺木梁上都是岁月的划痕,青砖缝隙间长着细小的苔藓。修葺一新后,聘了掌柜、厨娘与伙计,挂上“雅楠食舍”的匾额,放上鞭炮炮仗红红火火开业。
最初一两年店铺很是忙碌,后面便只是隔三差五去看一看。
这一晃眼,我带着黄盛禾已经在镇子里过了四载。
今日,我看完店里最近的账,就听到街外面吵得热闹,开窗一瞧,就见十几名男女老少在书塾门口争吵。
看了个下午的热闹,临回家前点了七道菜让后厨准备,里面有君凌钰喜欢的,也有我喜欢的,自然也有黄盛禾喜欢的菜。
细雨如丝,悄然无声地洒落在青石小径上,两旁树的枝叶上汇聚的雨滴坠落入小洼,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我提着食盒,执伞走过湿漉漉的小径,来到瓦房门前,推门而入。
踏进院子里,负责守家的黄盛禾立马迎上来。他一边接过我手中的食盒,一边恭敬地问:“皓先生您回来啦,今天查账可还顺利?”
“嗯,店里没出差错,账目清晰,掌柜、伙计都没偷奸耍滑。”我微微颔首,将那把沾着雨珠的油纸伞放在前院角落晾着,“今天还看了个热闹,就我们店对面不远那间书塾。有两家大人带着孩子当街对峙,吵得不可开交。原来是镇东头李屠夫家的二胖,不知怎的,把镇西头那户出了名泼辣、护犊子的张家宝贝孙子石头给打了。两家的媳妇、奶奶、婆婆、爷爷、父亲十多人从午时吵到申时,唾沫横飞,最后还拳脚相加,连教书先生出来劝架都被推了个趔趄,愣是拉不住。最后还是官差来调解一群人才散掉。”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浮起一抹怀念的暖意:“这样的场面,若是霄尘见了,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吵闹烦心。”随即又正色问道,“对了,今日家中可有外人来过?或是察觉到什么异样?”
“没有。”黄盛禾摇摇头,憨厚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纯粹而坚定,“皓先生,您放心。我会守好君老板,守好这个家,不让任何人、妖、邪气踏进半步。”
“做得好。”我微笑着夸奖他。
“食盒下面两层是你的饭食,是你爱吃的红烧肉、炖豆腐。”我语气缓和,目光温和,“用完饭,你便去后山修炼吧。近日你灵台有松动之象,正是突破的好时机。”
“好的。”黄盛禾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喜滋滋地去了大厅。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入后院。穿过垂花门,踏入那方被结界笼罩的天地——雨水被隔绝在外,院内干燥如初,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梅花香气。那香气清冽中透着一丝暖意,如丝如缕,沁人心脾。
院子中央,一株梅树傲然挺立。历经岁月,如今它已茁壮无比,树干粗如碗口。枝叶繁茂,翠绿欲滴,即便在这缺乏春光的阴雨天,满树的白色花朵依然熠熠生辉。
我缓缓走近,靠着树干坐下,仰头凝望那满树繁花,轻声呼唤:“霄尘,我回来了。今天你过得可好?我这一日忙碌而充实。”
随即,我开始细细讲述今日所见所闻,从市井纷争到书塾孩童的顽皮,从街坊闲谈到天气的变幻,无一遗漏,就像当年我们在六田县时那样。
那时,总是我滔滔不绝地讲述,而他静静倾听,偶尔露出一抹浅笑,或低声点评一句。如今,他化作这株梅树,无法言语,唯有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认真倾听,给我以温柔的回应。
“霄尘,小殇和阿煦已双双渡劫成功,从泰华秘境中走出,现于人间游历历练。他们传信而来,说两日后便会来探望我们。箬兰那丫头也来信,说在泊湖待腻了,要来这里小住几日。”我微微一笑,“到那时,这院子定会热闹非凡。”
“今日我话说得多了些,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先给你输送些灵力吧,然后再一起用膳。”
梅树的枝条轻轻浮动,似在回应。
我轻轻抚上树干,闭目凝神,体内灵力缓缓运转,如同溪水般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双臂,最终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流入树干之中。
灵力初触树皮时,梅树仿佛轻轻一颤,树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灵纹,如血脉般蜿蜒而上,自根部向枝梢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温润的青光。树根微微拱动,似在舒展久闭的筋骨,吸纳着这熟悉的气息。
灵力如涓涓细流,滋养着整株梅树。在灵力的浸润下,枝叶渐渐泛起莹润的光泽,绿得愈发鲜亮,叶脉中仿佛有流光闪烁;白花也更加璀璨夺目,微光流转,宛如星河倾泻于枝头,更加绚烂。
我感知到树心深处有一缕微弱却温热的回应——那该是属于君凌玉的神识,正借由灵力的流转轻轻触动我的掌心,如同当年他执我手时的温度。
树冠微微低垂,一缕幽香沁出,竟凝成薄薄的灵雾,在我周身盘旋片刻,又缓缓沉入泥土,似在回赠我以安眠的宁和。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收回灵力,额角渗出汗珠,虽有些疲惫,但内心满是满足,“今日我做了你喜爱的苦菜,清炒的,我现在就去取来,我们一起用膳。”
灵株虽无言语动静,但枝头嫩芽愈发翠绿,花朵愈发洁白,似在默默回应我。
“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转身回到前院,走进大厅,黄盛禾已不在,食盒被法术保温着。
取了食盒,回到后院,我将菜肴一一摆放在石桌上。指尖轻点,两副青瓷碗筷凭空浮现,还有一壶温热的果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盏。
我坐在石凳上,给自己斟酒,也为对面那空位满上一杯,随后夹了一筷子清炒苦菜放入对面空碗中,仿佛君凌玉正含笑而坐,与我对饮共食。
用完晚饭,我指尖轻点,一张藤编躺椅在梅树旁缓缓成形。我斜倚其上,取出今日新收集的杂本,声音轻柔,一字一句地念起书中的故事——有荒诞离奇的,有凄美动人的,也有市井百态的。
每一个字都随风飘入树隙,落入花间,我希望君凌玉能听见,能感知到,我从未走远,一直在等他,思念他。
念完故事,我收回躺椅和杂本,轻声道:“霄尘,晚安。”
随后,我步入旁侧的房间,盘腿坐于床上,再三确认结界牢不可破;这才闻着淡淡花香,渐渐心神入定,缓缓沉入调息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