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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冬晨,天光迟迟未亮,厚重的寒雾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屋檐瓦楞之上,将整座沉睡的城捂得严严实实。
      街巷里的地面上落满了白头霜,薄薄一层,街道上早起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我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霜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提着那青竹食盒,一步步踏着薄霜与浓雾,走向君凌钰带着去过的那家早餐铺。
      五十年光阴流转,城中无灾无难,街巷的格局未改,可人事却已几度更迭。
      那家小店在岁月的洗礼中依由摊位变成了店铺,然而老店主早已仙逝,现在铺子如今由她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和孙媳共同打理。
      我到时有点早,铺子的老板正带着儿子搬卸下的门板,店里面的灶上,蒸笼里正冒出了白茫茫的热气,在冷冽的空气中翻滚升腾,像一条温热的河,将门口的寒气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灶台后的妇人正忙着揉面,见我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皓先生,今儿来得也早呀!一路过来冻坏了吧?快进铺里暖和暖和,我媳妇刚发的炭盆。”
      我微微点头,随后点了店里的米皮、甜酒、蜂蜜粑,还有一碗温润的肉糜稀饭,接着将食盒递出,方便他们将做好的装入,也方便我带走。
      店老板的儿子笑着接过食盒,抬手示意我去桌边烤一烤火,坐着等待一会。
      店里拢共四张木桌,每张桌下都生着一个红泥小炭盆,炭火“噼啪”轻响,散发出的暖意钻进衣领,熨帖着冻僵的皮肉。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两个裹着厚棉袄的食客,低头喝着热汤,低声交谈着家常,声音轻得像窗外偶尔飘落的霜粒子,落在地上便化了。
      我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坐上放着壶热水几个茶杯。倒了碗热水放在桌上,我并不打算喝,只是不想看着旁人不同。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五十年转瞬即逝。”我自言自语,目光投向窗外,透过微亮的天色,脑海中浮现出五十年前的情景。
      小殇与阿煦醒来的时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懵懂,他们尚未意识到自己已脱离凡尘,踏上修行的旅途。我轻声问道:“是选择隐世修行,还是留在世间,继续经历人间的冷暖,边生活边修炼?”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想留下。”
      我点头,心中充满欣慰。毕竟,他们尚年轻,心性未定,若贸然避世,日后定会难以破开人心的关隘。因此,在他们的伤势痊愈后,便重返村落,重拾那份人间的烟火气息。
      我继续住在城中,守着我与君凌钰的家,大黄也长住留下来,没有在离开。
      在这期间,我会去无忧酒肆打酒,偶尔去早食摊买吃食,发现他们都忘了君凌钰。该是君凌钰在历劫前清除掉的,不想凡人、人间有过多牵扯,留下因果。
      他们忘了就忘了吧!我不忘,小殇、阿煦也没忘。
      自此,我的日子便有了新的轨迹。日日为盆中那株幼苗渡入灵气,夜夜穿过寂静的山林,前往村中,在昏黄的油灯下,手把手教他们吐纳之法、符咒要诀。
      为免五谷浊气侵蚀他们初凝的仙身,我将那株百食果树结的果子摘了不少送给他们,交代每天食用一颗。
      而大黄,我也好好养着,给它喂食灵丹灵泉。它虽然开了智慧,得了仙缘,但后续没人教,没灵植灵丹养,顶天就是个能口吐人言的灵犬,终究化不得人形。
      其间,逢年过节我都会带着大黄如君凌钰一般,给小殇、阿煦送节礼。节日的欢愉里,我们一起分享着温暖,开开心心,热热闹闹。
      可每当夜深人静,喧嚣散去,我独坐灯下,面对着房间里那一排排我曾送他的物件——从精致的玉簪到笨拙的木雕,每一件都承载着我当年的心思——才敢将心底的孤寂倾吐而出。
      在这些礼物中我找到了一个特别的盒子,上面有君凌钰设下的封印,我打不开,因为它是时间封印,时间到了自会打开。
      我很是好奇里面是什么,会是君凌钰放的物,还是信,或是一段人像留言……
      盒子被我珍藏,只待他日打开。
      日升月落,日子一天天过,一月又一月,春夏秋冬交替,一年又一年。
      在这交错的时光中,转眼之间,三十年匆匆而过,时间的脚步似乎在不经意间加快了节奏,又在某个瞬间显得格外缓慢。
      小殇与阿煦已能自如吸纳天地灵气,法术也初成。他们可易容改貌,点石成金,甚至能为村里的老人治疗疑难杂症,偶尔还能驾着一小片云彩在村头树梢转两圈。
      大黄也开了灵智,不仅能口吐人言,偶尔还能化出个模糊的人形,虽然站不稳,但那张狗脸上挤出的憨笑,总能为我寡淡的日子添几分生气。
      可那盆我亲手栽下的小苗,却生长得极缓。三十年,它才长至一尺高,生出三根枝条,怯生生地展开三片叶子,叶色时有泛黄。
      我从不焦躁,只日日以灵气温养,指尖轻抚叶片,对着它低语:“不急,我等你长大,等他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后来的二十年,日子像是一杯温吞的水,重复着教导与等待。
      我欣慰于小殇与阿煦的悟性,往往教两三遍便能领会,自行练习五六次就能活学活用。
      这期间,他们也曾用自己的法术去帮助他人。确实帮到了不少人,但也曾被贪婪的人设计,被愚昧的人误解。
      有几次,他们跟我诉说,被人心的丑陋打击得自我怀疑。
      我便煮上一壶热茶,告诉他们:“修心,比修法更重要。这世间的污浊,正是磨砺你们心境的砂纸。这正是你们成长的一部分,要学会在繁华与冷漠之间寻找平衡。”
      最终,他们熬过了这关。学会在人心的两面之间行走,驾驭着情绪的力量。
      而今,大黄已能维持片刻的人形了,虽然有时化的形是个毛茸茸的壮汉,但那张憨厚的狗脸上总带着喜悦。
      那株小树苗,也终于长至二尺,三根枝条上冒出了密密的芽苞,饱含着生机,仿佛春天已在枝头酝酿。
      而那只被时间封印的盒子,最近也有了松动的迹象,或许不久后它就会开启,让我得以一窥其中的秘密。
      就在我沉浸于思绪中时,“汪汪汪”的犬吠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抬头一看,原是店门有两只狗在争抢骨头打起来了。
      这时,年轻的店主也提着食盒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容。
      “客人,您点的东西准备好了!”
      “谢谢。”我微笑着回应,付了钱后,我提着食盒走出店门。
      浓雾依旧,街道如河,我穿行其间,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
      还未伸手推门,那扇挂着红灯笼的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皓先生,您回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内,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
      “嗯。”我轻应了一声,提着食盒步入院中。
      他随我走了几步,忽地身形一晃,“扑”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只黄毛大犬,摇着尾巴欢快地在我腿边蹭来蹭去,鼻子里还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
      我将食盒置于石桌上,取出米皮、甜酒、蜂蜜粑与肉糜粥,转身去厨房取来瓷勺与筷子。将两块浸满蜜汁的蜂蜜粑夹入滚烫的肉糜粥中,待其软化后,倒入大黄的食盆里。
      它顿时兴奋地蹦跳起来,尾巴摇得空中“呼呼”响。
      “吃饭吧。”我轻声道。
      它点头摇尾,哼唧着埋头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
      我回到桌边,指尖轻抚那株二尺高的小树苗,小心翼翼地将它连同花盆轻轻托起,稳稳地放在对面的凳子上,与它平视,柔声道:“霄尘,我买了你爱的甜酒。”
      小树静立,枝叶未动,只有几片新叶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在回应我的期待,却又像是寻常草木般沉默。
      我笑了笑,自顾坐下,夹起一筷子爽滑的米皮,慢慢咀嚼着。
      米浆的清香、辣椒油的辛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我抬眼望着对面的小树苗,晨光透过窗棂,在它新生的芽苞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我仿佛真的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正端着碗,与我共饮这冬晨的晨露,同享这漫长岁月里,唯一不变的人间烟火。
      用过早饭,我将碗筷仔细洗刷干净,轻轻放回厨房碗橱,又顺手擦拭桌案、扫净地面,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屋中的静谧。
      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取出套青瓷茶具,烧水煮茶,很快茶香袅袅升起,如薄雾般缠绕在鼻尖。随后沏上一盏热茶,摆开棋盘,执子独弈,以此打发这悠长的时光。
      大黄吃饱后,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个滚,四爪朝天伸了个懒腰,随即起身抖了抖毛,轻巧地趴到我脚边,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眸半眯,安详地陪着我。
      我执杯静品,茶汤温润,滑入喉间,暖意缓缓散开。偶有微风拂过,树叶轻响,我抬头望向对面——那株小树苗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枝干挺直,看似毫无变化,可我分明能感知到,它正默默汲取着这份陪伴的温度,像在回应我,也像在等待。
      一壶茶尽,茶香渐淡,我缓缓起身,收起茶具与棋盘,准备去打理院中与室内的花草。
      这些绿植,皆是君凌钰在时亲手所植,一盆一钵,皆有故事。这些年,我按时换土、修剪枝叶,从不懈怠,如同照料一段不肯褪色的记忆。
      他留下的一切,我都好好守着,细心呵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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