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的庄园》苍琉璃

7、06 女巫之眼

　　颈侧的纹身忽然显形，亚伦惊醒，他的保护屏障碎了。
　　耳畔仿佛听见女孩的哭喊，“走开！走开！”
　　蛇形纹身从未有过的剧痛，伴随着女孩的怒吼，“给我消失！消失！”
　　他捂着脖子从床上翻身起来，却因为保持不住平衡摔在地上，这种痛像是要把他的血管撕开，往里面灌进岩浆，然而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强撑着站起来，闪耀蓝光的法阵在他脚下展开，海浪般澎湃的灵力从他体内流出，注入这个庞大的法阵。
　　隔壁的睡着的李扬希也跟着惊醒，少年来不及穿鞋，赤脚跑了过来，“亚伦！”
　　法术完成得很快，阵法中心的男人瞳仁变成了诡异的银白色，猛地看过去，像是整个眼球混为一体，他的脸更像神庙中雪白的雕塑，无悲无喜，甚至没有温度，李扬希心里一惊，每一次亚伦使用那个能力，都让他变得更接近预言中的模样，他现在看上去和书中冰冷的画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少年忍不住喊出来，“哥哥，住手！”
　　“没时间了。”亚伦解释了一句，法术完成，他凭空消失在法阵中央，消失前最后一刻，李扬希似乎看见冲自己笑了笑，如同他们儿时无数次遇险，亚伦将他推出去时脸上那种安慰的神色。
　　“该死！”李扬希忽然捂着嘴咳嗽起来，跪倒在地上，重重锤了一下地板。
　　克洛伊像是濒死的小兽，发出了绝望的怒吼，“给我消失！消失！”
　　此刻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若是她能够看见，便会被现在的自己吓到，她看上去半点和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克洛伊没有关系，鲜红的双目怒张，细长的眉毛傲慢地挑起，目光混合着威严与凶狠，冷冷地直视前方，像是暴虐的审判者吐出判决的前一刻。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序的灵力爆散开，她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但愿望已经脱口而出，所有的一切都在粉碎、消失。
　　地板塌陷，粉碎成木头的残渣飘散，窗帘被狂风撩起，撕裂在风里，窗框与玻璃如同冰块般融化，接着到了乱叫的乌鸦，从鸟喙开始，一寸寸化作尘埃，还未接近她，便已经归于虚无。
　　脑中那阵冲动褪去，克洛伊似乎清醒了一点，然而眼前这一切显然不是她能理解的。
　　“我……”她似乎站在一场爆炸的中心，然而爆炸的威力还在扩散，她的房间，这栋小楼，甚至是花园、街道，都似乎在她一声令下后颤抖地化作空气中的灰尘。
　　时间进行到这个节点，似乎出现了一刻停顿。
　　世界像是一盘播放中的录影带，这一刻有人按下了暂停，这一刻，有人又按下了倒带。
　　于是以这刻停顿为起点，所有的事物都在急速倒退，唯有克洛伊，她像是这盘倒退中的录影带控制不了的幽灵，漂浮在世间万物之外，她失了神地立在原地，直到房间恢复原样，腿一软，身体沉甸甸地坠落。
　　身后有个人接住了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没有时间说话，亚伦一手抱着她，一手向虚空探出，以他的手为圆心，灵力快速勾画法阵，对向窗外狂躁的群鸦，他的声音低沉，隐隐有灵力透过声音施加压力，令他的话语如同滚滚的雷声，直接在脑中炸响，“灾厄之子，退下，女巫的力量觉醒，她已经杀死你一次，是我将你拉了回来，趁我没有改变主意，滚开！”
　　群鸦似乎有片刻停顿，接着沙哑的声音狂笑起来，“还以为是谁，设下了这道屏障，若不是她进入潜梦，我们都不知道女巫已经回归。”
　　亚伦的声音更冷，眼中闪过杀意，法阵在他掌心扩张，上面繁复的咒文竟然以圆心为中点缓缓转动起来，然而因为怀里抱着克洛伊，他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你知道她是女巫，想必也知道我是谁，还要继续吗？”
　　“时之主最后的血裔，我知道你，银色的猎人。”灾厄之子顿了顿，仿佛发现了什么可笑的场景，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狂笑，笑声中带着一丝令人牙酸的共鸣，好像是无数个类似的声音共同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来，“你们又重聚了，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哈哈哈哈哈哈……”
　　群鸦忽然反向而起，越飞越高，很快隐匿在漆黑的夜空，灾厄之子的笑声越来越淡，“既然如此，便让我多享受享受这份相聚吧，毕竟，你们总能为我带来最可口的食物了！”
　　“他”离去了。
　　亚伦慢慢收回了手，放缓声音，“克洛伊？”
　　女孩没有晕过去，她只是吓傻了，浑身像受了凉一样瑟瑟发抖。
　　亚伦扳过她的脸，女孩琥珀色眼睛呆滞地睁着，脸上挂着泪，眼角和鼻头都红红的，像是被欺负得狠了的孩子，他替女孩擦了擦眼泪，安慰她，“没事了，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克洛伊机械地转动眼球，对上男人天生有些灰蒙蒙的蓝眼睛，她当然知道这时候他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是一件多么不正常的事，这才是他们见的第二面，可是比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这样一个至少外表看上去正正常常的人类实在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时的感受，大概像是迷路的雏兽看见了同类那样。
　　女孩的嘴唇抖了抖，一抽一抽地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
　　她说的是刚才力量暴走的事情。
　　“我知道，所以你看，已经收拾干净了。”亚伦耐心地哄她，“真的没事了，你看，都好好的。”
　　“我、我害怕……我不想那样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真的害怕……”她还在解释，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转，真的跟小孩子闯了祸一样，“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真的不想这样……你不要、不要说我是女巫，我不是……”
　　她听到了亚伦与灾厄之子的对话，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可是它们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她完全不明白，她听见亚伦说她是女巫，她还听见灾厄之子附和了他。
　　“好，你不是女巫。”亚伦擦掉她眼睛下的泪水，比起女孩小小一张脸，他的手掌还是挺大的，掌心也比女孩子粗糙得多，蹭在她脸上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
　　她这才余光瞥到对方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也似乎有些凌乱，是睡到一半惊醒了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知道她这里出了事，但对方截止目前的举动都是好意，克洛伊没有怀疑他的立场，反而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糟糕了，闯了这么大的祸，还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她垂头丧气，眼泪挂在睫毛上，白天都收拾得很整齐的长发炸了毛，乱蓬蓬堆在肩上，简直一副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猫模样。
　　亚伦看着她可怜又可爱的样子，于是真的笑了，总瘫坐在地上不像样，他把女孩拉起来，让她在床上坐好，然后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确认，“来，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今晚可以自己待着吗？”
　　不想再惹麻烦，克洛伊乖乖地听话，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点点头。
　　“真的不害怕了？”他继续问。
　　克洛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是亚伦又笑了，“害怕就害怕吧，打开电视看一晚上也行，小孩子少睡几个小时不会怎么样的。”
　　得到了女孩一个含着泪的瞪眼，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那我先回去，这么晚了待在你房间不好。”
　　又点点头，克洛伊简直乖得不像话。
　　“我天亮后再来看你？”想了想，亚伦还是决定问问她的意见，虽然发生过今晚的意外后，他已经决定不再躲藏，而是正面与她接触。
　　女孩瞥了一眼他绒面的卫衣，这件衣服手感不错，她刚刚就这么抓着他，这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人出现时，她竟然觉得有些安心，被他抱着也不是很抗拒，他说要再过来的时候，她当然也不抗拒。
　　“好。”她小声地回应。
　　亚伦不由地伸手拍拍她的发顶以示鼓励，像大人对待孩子，这个动作好像有点过界，但两个人好像都没有发现，一个在想着怎样才能设立一个更加万全的屏障，另一个还有些懵。
　　“晚安。”亚伦转身拉开窗户，准备翻出去。
　　克洛伊倒是能猜到他这种能力的人面对区区三层楼的高度不会有危险，但本能地叫了声，“亚伦！”
　　“怎么了？”男人在背光处回望过来，克洛伊只能在银白月色中，看见他的面孔是一个勾着银色边缘的轮廓，奇怪的是比起初见他时那副英俊的模样，这个样貌有些模糊的他好像看上去更加温暖一些。
　　她慢吞吞地说，“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