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今年有灾》三月沧笙

36、恩惠 难得她还有

　　因着担心容盛发现，苏世炎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衣带飞扬，整个人顷刻间便淹没于夜幕之中。他绕了几个弯儿，无比顺畅得走进了醉宵阁的后门。

　　几个看门的小厮此刻正在走廊处饮酒，嘴里骂骂咧咧的。

　　一个黑瘦的小厮倚着廊柱，手中晃着一坛酒，抱怨道:“除夕夜也不让人休息！这鬼地方跟个牢笼没什么区别！”

　　此话一出，在他对面的盘腿席地而坐的大汉微微探身，眯着眼扫视了一圈，忙低声道:“行了，你别嚷嚷了，让妈妈听到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另一个“大胡子”小厮，“啧啧”了两声，笑道:“唉，不过说真的，虽然这活挺累的，倒也是有眼福的。这楼的姑娘真真个个都是是天仙似的人，如果哪天我也能有幸睡上一晚……”说到这，更是猛吞了一口酒，压了压心中的燥热。

　　黑瘦小厮来了兴致，蹲了下来，向那两个人凑近了一些，眼冒金光，嘿嘿一笑，兴奋道:“说到天仙般的人物，当数那个蒹葭姑娘……我前几日近瞧过一次，那身段那容貌，啧啧，就是不知道床上……嗯，嘿嘿”

　　话音未落，三个人皆是猥琐的笑了起来。

　　在他们不远处的墙后，一袭白衣的苏世炎神色从容，转身缓缓向前走，他步子极轻，再加上目光沉静漠然，恍若夜间鬼魅，幽幽地飘远了。

　　外面熙熙攘攘，屋内温暖如春。

　　少女一袭月白小衫，配着翡翠烟罗海棠裙。端坐在桌前，神色惫懒，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外面的热闹视若无睹。

　　一侧的另一个少女，剪了烛心，回头劝道:“小姐，时辰不早了，要不要就寝？”

　　少女淡淡道:“如画，以后喊我姑娘吧，小姐这个称呼我怕是担不起。”

　　如画附身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少女的手，面露焦急，眼尾泛红，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她声音急切道:“小姐，你万不可就此失了念想啊。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奴婢相信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您不是告诉奴婢，人无论身处何境，都不能放弃希望吗？不是您说山重水尽时，才会柳暗花明吗？眼下还未到绝境之时，怎么能泄气呢。”

　　自家小姐自从来了醉宵阁，从未让她喊过姑娘二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断提醒自己——眼前的少女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自己是三品大臣女儿的贴身侍女。

　　不是这楼里的烟花女子。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有时候也不确定何时可以离开，仅凭着心中的执念活到了今日。

　　怎么小姐要认命了吗？

　　少女瞧着丫鬟眼圈通红的样子，缓缓道:“起来吧，如画，你放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都不属于这里。”

　　她声音轻柔，却是异常的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如画拼命点点头，含泪道:“奴婢相信小姐。”

　　“在下也相信蒹葭姑娘。”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冬夜的寒气瞬间灌入房内，如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见一陌生男子登堂入室，她抹了一把泪水，连忙站起身，挡在小姐面前，怒喝道:“你是谁？哪里来的登徒子！”

　　如画张开双臂，目露恼怒，面前的男子清俊无比，绕是平常，她定会多瞧一眼，如今护主心切，并不去欣赏。

　　男子瞧着丫鬟一副母鸡护崽的架势，忍不住失笑，从容不迫地关上了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如画，道:“姑娘，你家小姐可是这楼里的人，在下花钱进来的，怎么成了登徒子。”

　　如画面色通红，大骂道:“你你你……不知羞耻！”

　　蒹葭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如画，我认识这位公子，你先出去守着门。”

　　如画执拗地挡在前面，慌乱地说着:“小姐！这人如此无礼……”

　　苏世炎向前走了几步，不咸不淡道:“如画姑娘，你还是出去吧，如此大吵大闹，一会惊醒就旁人，你家姑娘的清誉可就没了。”

　　如画一惊，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蒹葭不禁苦笑了起来，身居青楼的女子，焉还有什么清誉。这话也就骗骗单纯的如画。

　　“去吧，守着门。”蒹葭开口。

　　如画瞪了苏世炎一眼，依依不舍出了门，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蒹葭目光盯着苏世炎，神情复杂，道:“公子怎么这会来了？”

　　苏世炎坐下，看了蒹葭一眼，自若地为自己斟就杯茶，轻轻抿着，笑道:“很惊讶吗？除夕夜来看看你。”

　　“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兴致，夜访醉宵阁。”

　　苏世炎抿抿唇，低声道:“无妨，左右无人瞧见。”深深看了蒹葭一眼，沉吟道:“倒是你那个丫鬟，护你护得紧。”

　　蒹葭微微一动，眸中闪过一丝暖色，温声道:“如画自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与我情同姐妹，自然会护着我，只是她性子太过单纯，总归不太好。”

　　苏世炎笑了一下，缓缓道:“难得她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无事，我能护得了你，多护一个也无妨。”

　　蒹葭听到“护得了你”，忍不住苦笑了起来，终也没说旁的，除了如画，无人护过她。眼前人偏偏说要护她，不论是利用也罢，还是别的也罢，总算有人要护她。

　　苏世炎见蒹葭久久不说话，并不恼怒，只是自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置桌上，不等蒹葭询问，便自顾自地说道:“这些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改日来看你。对了，新年好。还有，你乖乖听我话。”

　　这话说得仿佛是远行的丈夫临行前，嘱咐自己的小娇妻一般。如果不是他神色自然，语气平淡，蒹葭险些相信眼前的人对自己生了情愫。

　　苏世炎走到半途，忽而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自广袖中掏出一物，物件做工精美，灯下熠熠生辉，是一把匕首，金粉色的外身，镶刻着颗颗宝石，很适合女子使用，十分漂亮。

　　瞧着也十分昂贵。

　　他放置桌上，想到进门时遇到的那几个猥琐小厮，有些严肃地交代道:“这个送你，防身用。你无事不要下楼。”

　　说完快步拉门走出去了，徒留下怔怔愣神的蒹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握着匕首，摩挲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

　　苏世炎回到街上时，正遇到一脸着急的容盛。

　　他走了过去，面露愧色，颇为歉意地道:“容兄。”

　　容盛皱了皱眉，急忙道:“世炎，你去哪里了啊？”

　　苏世炎愧色更浓，素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羞赧道:“抱歉，容兄，晚间饭菜着实可口，贪口多吃了些……方才去寻井匽了，这才耽搁了时辰，让容兄久等了。”

　　听此话，容盛的火气消了大半，不过也没心思再逛下去，两个人便朝着太傅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