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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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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味道很冲,钟意只皱着眉头,床上的谭丽还保持着木讷的表情,一张破旧的被单下面是颤抖的身子,距离不过一个手臂,是谭丽气狠不已,憋涨红了一张脸的奶奶,床尾是还什么都不知道,正熟睡的妹妹。
地上还随意散落了一些零钱,借着暗光,钟意数了数,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一些一块的,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是五十左右。
甚至还有黝黑的脚印和一些粘稠的液体。
谭丽用被子蒙住脸,只有压抑住的哭泣,
“起来穿衣服。”
钟意扯了扯被单,谭丽死命的拽紧,钟意一下子并不拽得动。
钟意将灯关了,只留下一盏黄色昏暗的灯光,像是黄昏时无力又容易将人衬的颓废的夕阳。
凉薄的光里其实没有任何温度。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要面对的。”
“哭是没有用的,你越是哭,你要忍受的就只会更多。”
“咳咳---”
谭丽奶奶咳的厉害,钟意倒了半杯水,送到奶奶的嘴边,奶奶抿了两口,咳的更加厉害了,谭丽拨开一点被单,看见钟意给奶奶喂了水,轻轻的抚着她的心口,可是奶奶还是咳的很厉害。
奶奶极力压制住想咳嗽,可怎么压制的住,终于是用尽了力气的咳出来,一把抓住了钟意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姑娘,姑娘。”
钟意拍拍奶奶的手,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摇摇头,看了眼躲在被子里哭却又不能哭大声的谭丽,“不,不好看,啊丽、以后还怎么做人?”
“不,不可以。”
钟意再喂了一口水给奶奶,看她没有那么咳了,才说,“就算混着血往肚子里吞,她以后也不用做人,因为背地里的口水和异样的眼光就能让她失去生活的勇气。”
奶奶的手一下子拽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单,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的女孩子,只又气又悔的流眼泪和拉长了音的咳嗽,像是破败的二胡在拉它最后一曲。
“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姑娘,你别管这些事,这就是啊丽的命啊。”
“奶奶,可你有没有想过,谭丽她以后怎么生活,她还能嫁人吗?还能像正常人那样生儿育女吗?”
奶奶咳的嘴边渗出了血丝,一边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抓住钟意的手几乎要变形。
“就算闹大了又怎么样,她还是嫁不出去。”
“难道就看着谭丽这样子下去吗?”
奶奶梗住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泪,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姑娘,不好看啊,女人啊,终究是苦命的。”
谭丽在听完奶奶的这一句,突然忘记该怎么哭,只是眼睛涩酸疼痛的感觉却是让自己梗着一口气几乎快要死过去。
钟意不再和奶奶说些什么,只坐到谭丽身边,“每个人接受的东西不一样,观念便不一样,如果女生终是处在弱势的话,我们能保护自己的手段便是即便是付出一切,也要让那些想侵犯你的人知道你不好惹。”
钟意再扯了扯谭丽的被单,谭丽顺从的撩开了被单,心如死灰的将自己暴露在钟意眼里。
满身都是错综的划伤,掐伤的淤青,新的旧的,全身没有一处好的,就连小腹还微微鼓起一块。
钟意不忍再看,把被单又给谭丽盖上。
奶奶或许也是看到了,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只有拉长了浑浊呼吸声。
“能怎么办?不好看啊,谁会拿这些事来大张旗鼓?”片刻后,奶奶说出这么一句话,带着浓浓的绝望,即便不甘心也要吞下肚。
有白色的亮光透进来,伴随着鸡鸣声,这是天亮了。
许久,钟意才说出一句,“打败谭丽的不是被折磨过的身心,而是比面子还要紧的不好看。”
说完,便准备出去了,谭丽哆嗦着身子,从被单里探出头来,眼睛红了一片,“钟姐,我恨,我恨不得他们死,您能不能帮帮我?”
钟意肯定的点点头,看着谭丽笑了一下,太阳在一瞬间倾泻进来,在那一刻,谭丽看到希望的声音。
钟意看着谭丽半跪班趴在床上,那些身上遍布鳞伤是绝处逢生开的花。
陈修年还等在外面,看钟意终于走出来了,轻轻的松了口气,迎上一脸严肃的钟意,“钟小姐。”
“陈医生,谢谢你了,这件事希望你还先不要声张,我和傅元森商量一下。”
陈修年点点头,看着钟意已经往傅元森留宿的地方去了,只捏捏生疼的眉眼,只觉疲倦。
不过第二天早上,奉山派出所便有人过来了,只不过伶仃的只有两个人,先是找到了报警的傅元森,和钟意了解过情况之后,还有村长李大汉一起来到了谭丽家里。
陈修年和两个医学生正在给奶奶做简单的治疗。
谭丽看见钟意领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进来,突然想到什么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眼睛猛张着,看见那两个人连嘴唇都在抖。
钟意看谭丽这个样子,握住她的手,“不怕,我在。”
这或许是最有力量的话,谭丽拽住钟意的手不肯放开,任由钟意牵着他走进了另外一间房里,两个警察也跟着走进去。
傅元森知道有些东西不适合自己听,便没有跟着进去,只看着他们进去,看见陈修年已经忙完了,和医学生在详细的分析着奶奶的病情,偶尔还会考考自己的学生,傅元森听了两耳朵,都是些医学名词,听不懂,便倚在门槛边,摸摸口袋,想拿出烟盒,想了想还是作罢。
李大汉本也想进去,看看傅元森和陈修年都没有进去,也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进去不合适,只能作罢,负着手,看陈修年指导着两个学生给谭丽奶奶做简单的治疗。
“哎,你们来了真好,谭丽奶奶病了好多年了,因为经济困难,一直没去看过,只知道她咳嗽的厉害。”
陈修年没有回头,听完李大汉的话只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大汉搓着手,“听说陈医生可是南城医学院的主任医师啊,还是南城医学院的副教授,年纪轻轻的,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可不是,我们陈老师是最厉害的老师。”一个学生与有荣焉的说道,另外一个学生胆子更大的补充了一句,“也是最敢布置作业的老师。”
陈修年无奈的摇摇头,“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抄录一遍《病理生理学》的前三章,附带一篇心得,一个星期之内交给我。”
“啊!”不顾两个学生的哀嚎,陈修年又说了一句,“你的能力越强,责任越大,做医生,比任何职业的责任都要大,你们多学点东西,以后面对更多疑难杂症的时候才能更加胸有成竹,这不仅对你们好,更对你们的将来要负责的病人也好。”
“是,老师,我们知道了。”
两个学生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傅元森看着挺过瘾的,不禁乐了,“你们嘴里念叨啥呢,在说你们陈老师?”
一个学生慌张的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在默念我们医学生的宣誓誓言,陈老师说了,任何时候,只要有空,就要默念这些话,只要做到了不忘初心,才能得始终。”
李大汉笑,嘴里不停的夸赞,傅元森笑了笑,“你们陈老师是个好老师,有个好老师带着,便多学点东西,等你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傅导,你这话好像心灵鸡汤啊。”
“是啊。”另外一个学生跟着吐槽,傅元森不再说话,因为陈修年已经叫住那两个叽叽喳喳八八卦各不停的学生替谭丽奶奶做下一步的简单治疗。
傅元森只站在门槛上,略觉尴尬的李大汉早在门口的田边四处走着。
“傅导。”
“陈医生。”傅元森看着陈修年,脸上的笑容是少见的温和,“辛苦了。”
“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算不得辛苦。”
“谭丽的奶奶到时候是随我们一起出去吗?如果是我要另外安排一辆车进来。”
陈修年也跟着倚在门槛边上,两人一人一边,一个穿黑色衬衣,一个白色大褂,活像两个门神。
“不了,我和院里沟通过了,到时候医院安排一辆车进来。”
傅元森挑挑眉,“也好,医疗车到底方便一些。”傅元森换了只脚受力,双手抱胸,“钟意说到时候谭丽奶奶的医疗费由他负责,到时候我会安排转一笔钱过去的。”
陈修年点点头,不再言语,也不想过问傅元森为什么可以替钟意安排这些事。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那两个警察先出来了,钟意跟着出来,谭丽却还没出来,和傅元森两人低着头说了些什么。
钟意将李大汉叫过去,试探道,“村长,其实这些事你是知情的吧?”
李大汉神情一下子变得畏畏缩缩,眼神闪烁,双手在不安的相互搓着,“这,这。。。”看着钟意一脸冷漠的样子,李大汉知道,她是认真的,这件事,她要追究到底,只认命的叹了口气,“我是知道一些,谭丽父母一直在外打工,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因为老贵是谭丽爸爸的叔叔,生活费都是打到老贵那里,再由老贵转交给谭丽,之前一直还好好的,也没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就大概是三年前吧,有一天谭丽奶奶气的拿刀追了老贵跑了整条村,年纪大了怎么折腾的动?一不小心摔沟里去了,等我们抬回去的时候已经摔断了腿骨,然后躺在床上到了现在,奶奶倒了,生活费被人拿捏着,谭丽更加被老贵欺负,加上还有一个妹妹,谭丽只能逆来顺受了。”
看钟意微张着嘴巴,李大汉抹抹额头的汗,“之前我们还管教过几次,甚至把老贵赶出了村,可到底是同族同宗的,我们也不好做的太过分了。”
钟意简直要气笑了,因为是同族同宗的,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别人去践踏别人的一生,“简直太荒谬了。”
“钟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山里人,到底是同族同宗的兄弟重要一些的。”
钟意情绪有些失控了,暴躁的摆摆手,“也是,你们女人都不能上桌吃饭的。”
李大汉的神情一下子凝固,由而转换成青白色,似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居然如此不顾情面的顶撞他、质疑他们。
钟意揩去眼角快要涌出来的泪,傅元森看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了,只和两个警察说好了,一脸不情愿的李大汉和傅元森带着他们跟着去那老头的家里。
谭丽奶奶就算病的迷糊,但是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她还是有意识的,看见那两个警察出去之后,手不停的乱动,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很着急,恨不得用尽全力,扭捏的几乎要坠落床下,两个学生摁她不住,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扯住了什么,直把针头都甩了出来,流了一地的血。
陈修年利落的在药箱里翻出镇定剂给她注射,才让他安静下来。
钟意冷眼看了看,谭丽倚在房门边,眼眶里蓄着的泪却心酸的不想掉下来,是紧张心慌的姿态,钟意拍拍他的肩膀,小声的安慰着她,那两个学生也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看着这个可怜的谭丽,却并没有说什么,或者表露出什么。
“谭丽,你要记住一句话,要想伤痛真的过去,除了将伤痛揭开来让他结疤,没有别的办法,就像医生给病患做手术一样,除了在伤口上动刀子,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痊愈。”
“我知道。”
谭丽低着头瓮声瓮气的答,看钟意的脚一直站在自己跟前,抬起头又答了一遍,“我知道了,钟姐。”
可失望到底比希望来得快,预想的美好也被现实的残酷作践的一文不值。
就算所有的证据摆在眼前,就算所有的矛头指向那些坏人,可代表正义的一方却没有将他们绳之于法,更让人糟心的是---
钟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