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汴京恩仇录》月下山石

3、第二章 三寸钗头莲

　　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元佑党人被清除殆尽。
　　春，草长莺飞，柳丝绵长。
　　江都杜宅。
　　杜鹃睁开双眼，眼前白光一点点淡去，意识渐渐恢复。
　　但见粉色罗帐低垂，烟雾一般如梦似幻。只觉得双脚又热又涨又痛，欲抬身查看，却见床前趴着一个绿衣丫鬟——小玉。
　　小玉只有九岁，前年在府前插草标卖身葬双亲，被李云霏买入府中。起先在厨房打杂，杜鹃见了喜欢，便要了过来。说是伺候她，不如说是找个玩伴。
　　床沿的小玉梳着两个抓髻儿，额前覆着齐齐的刘海儿，歪着头，像是不堪疲倦，睡梦中尚且流着口水。
　　眨了眨眼，杜鹃想起来了：早饭后，扬州有名的缠脚婆子张氏来到她面前，她被压制着缠小脚。谁知，她的四个脚趾刚被咔吧一声折下，便眼前一花，晕了过去。
　　现在，脚呢？缠了吗？掀开粉红锦丝被，她看到了一对宛若青笋的尖尖小脚。
　　真真是劫数难逃。她想找剪刀把缠脚布剪开，但想了想母亲下了狠心的样子，还是免了吧！更何况，母亲又怎会让缠足前功尽弃呢！自己不会有机会的！
　　“母亲能熬过，自己一定没问题！”这个五岁的女娃暗暗想着，伸手推了推丫鬟，说道：“小玉姐姐，我睡了多久？”
　　小玉一个激灵，揉了揉惺松睡眼，口中慌忙急切地说：“你可是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夫人急得什么似的，一个时辰前刚走。”小玉满眼欣喜，又说：“我这就去通报！”
　　紧接着，那翠绿影儿一闪就出了门。
　　顷刻，环佩叮当，一群鲜艳绫罗鱼贯而入。为首的妇人年岁约三十多岁，挽着高髻，别了一支墨玉簪。身着天青小袖对襟旋袄，熬上淡绘折枝芍药，青色长裙。身段纤细，神态从容。
　　这妇人便是夜奔的李云霏。
　　杜鹃见到娘亲，不免心中一恸，眼圈一红，冲她嘤嘤哭道：“娘，红儿的脚好疼！”
　　缠足之痛于成人尚且不堪忍受，何况一个黄发初覆额的弱小娘子。
　　李云霏忙搂住粉雕玉琢一般的女娃，星辰蒙露，哽咽道：“红儿，娘知道你疼。你看为娘，不是挺好，忍一忍便会过去的。”
　　渐渐止住哭声，杜鹃点头道：“红儿知道，红儿不哭，红儿会忍住的！”
　　听着承诺，李云霏暗赞女儿的懂事，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通达事理，若是男儿，此生必有一番轰轰烈烈！可惜，竟为女儿身。若为女儿，生在平常人家尚可免去缠足之苦楚；谁知却偏偏生在失势的官宦之家。。。。。。
　　李云霏不知道女儿早慧的原因，杜鹃自己也不知道：虽然孟婆汤让她忘记了前世，却无法消除杜红的二十年的思维和本性。所以，才有了大家眼中这个聪慧、不凡、早熟的杜鹃小娘子。
　　当夜，杜鹃的脚又在热水中泡得软了，洗净。只见张婆子在其温热的脚趾缝间洒明矾粉，用缠脚布快速将拇趾外的四趾向下缠紧，布自脚趾绕过脚心，再经脚背，过拇趾，再斜过脚背，压脚心，再翻上脚背压过四趾，再经脚心兜脚跟......反复，直至脚布缠尽，再用针线缝紧，穿上青色绣履。
　　忙活完后，张婆子道：“缠足有许多讲究，先前我缠足只在缠瘦；如今经我手的大多是将四趾压下，缠得又细又尖，比别家的细长足要漂亮许多。我根据每人脚形、骨质的不同会将足缠成不同的金莲。比如，细长似笋的称钗头，窄平似弓的称单叶，尖巧似菱的称红菱。这些都是缠得好的，差的可是多了去了。”
　　“你的双脚骨软，最适宜缠足。我要把这双天赐好脚缠成一对世上独一的钗头金莲，教你的夫家断不敢小觑了你。”
　　听完，杜鹃觉得自己的脚又似紧了一些。
　　自此，每天睡前，张婆子都要将杜鹃的小脚例行公事：洗脚、泡脚、量脚、修脚、消毒、缠裹．．．．．．．，一系列的繁琐，一次次的痛苦。
　　杜鹃的脚要下地练走了。
　　冷汗涔涔，她知道不能逃。
　　真希望生在贫寒人家，但宿命无处可逃。
　　再后来，就是缠紧、缠尖、缠瘦、缠弯，缠得一次比一次小，脚也一次比一次疼。
　　慢慢地，脚不疼了，只是路却是走不成了：摇摇摆摆、头重脚轻，脚心发空，人好似风筝一般。
　　张婆子又告诉她：“脚虽说缠得成功，但要美仑美奂成就一对无双金莲，还需要苦练行走与仪态。至于怎么练么。。。。。”
　　张婆子嘿嘿一笑道：“让你娘教你，你娘那可是没得挑。”
　　李云霏的脚是出了名的：一是她不仅模样生的国色天香，脚也是天生的资质好；二是她的脚经由东京城中有名的潘婆子一手缠裹，形状无可挑剔；三是她深得当时舞坊中头牌舞娘调教，仪态、舞姿卓尔不群。
　　原本其父李少俊在她身上下了大本钱，聘名师教其音舞诗画，早早地为其缠了足，只待攀一门好亲。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李云霏嫁于初嫁与当朝右相的大公子，六年后公子丧，云霏无出，被遣返娘家任其改嫁。后来，李少俊又把李云霏许给了蔡京为续弦，谁知女儿唱了一出红拂夜奔，弄得李少俊又是恼火又是惧怕。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单说李云霏教女儿行走。
　　一日，春光明媚，李云霏教女儿：走路时，身体重量不可泄于双足，不可摇摆晃荡，用脚跟行走或外八斜内八斜均不可取。正确的是，应如牵发般使气行于全身，要肩沉背直腰用力髋收紧腿加劲足尖轻点，提气凝神。行走若轻风拂面，站立如寒梅傲然；飘飘然若莲浮于水，悠悠哉如云岫在山。只要下地行走，就要时刻把握要旨。初练时会很累，待形成习惯后便会风姿绰约。
　　刚开始时，杜鹃姿态僵硬，跌倒更是无数。渐渐地倒也有模有样了：立在那里，似白梅初含苞、若幽兰发新枝。
　　再练，舞动时翩跹宛若飞鸿。风拂衣裙，披帛微飞，犹如弱柳扶风。
　　杜家有女欲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