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汴京恩仇录》月下山石

2、第一章 墙头马上记

　　宋哲宗元佑六年（公元1091年）春，兵部侍郎杜纯骑着白马，携一小童负琴赏春。虽年四十有余，但杜侍郎依然风流不减当年。头戴方筒高巾子，身着交领大袖宽身浅青袍，袍缘深青边，腰系丝绦，脚踏便鞋，颌下三绺髯，一双丹凤眼含笑多情。
　　西出梁门，行至州西瓦子李宅西墙。杜纯正悠悠然陶醉于柳浪莺啼、一片姹紫披光含露的春色里，忽闻墙内女子笑声，心中闪过苏轼曾有一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堪应此景。只是不知，佳人是否亦是秋千架上春衫薄？想到此，不禁勒马驻足。回头唤过小童，就在这山墙之下悠悠然奏了一曲“凤求凰”。曲罢，无意间抬眼扫过墙头，兀自唬了一大跳。
　　只见墙头有一女子正蹙眉伤怀。曲终，那女子未料得杜纯抬头，先自惊了一惊，旋儿展颜一笑，顿时百媚顿生，把个杜纯直看得愣在马上。
　　真个是：佳人墙头展颜笑，侍郎马上愁绪生。春光输却三分明，百花不敌五成媚。
　　女子乃是这京城商贾李少俊的小女儿，闺名唤作云霏。一年前，云霏丧夫，因没有生育，遂遣还娘家伺机改嫁。
　　这李云霏虽生得花容月貌，奈何年岁已长，自是改嫁不易。今仲春时节，衣冠士女皆出城赏春，她只得徘徊在后花园的一片嫣红之中。
　　与婢女荡了会子秋千，有些乏了，便来至墙内木梯前，居高而望墙外。但见行人皆你谈我笑，不免愁肠百结，苦闷难遣；心中暗叹虚度二十一年，人生却是青春难留，红颜易老。正自烦恼，忽见杜纯白马青衣悠然而来，好个风流之士！琴音一曲，不禁春心萌动，见那人望着自己发呆，转而绽颜慢吟道：“青衣驭白马，”
　　杜纯在墙外，前后左右看了看，无人。才知是对自己言，接道：“红颜倚粉墙。”
　　“花残红雨飞，”
　　“梅结青子生。”
　　应时应景，两人眉来眼去，心中互生爱慕。
　　云霏自打知道青衣是侍郎杜纯后，便有心改嫁。
　　哪知李少俊得知如花爱女与杜纯私定终身便大发雷霆，骂道：“我本已将你再嫁蔡京，虽是续弦，终是好过做妾！你个女儿家不知羞耻，怎地私会情郎？若被蔡官人知道我一女许两家，岂会善罢甘休！”
　　虽说杜纯已有妻室，当时朝廷正值司马光掌权，保守派得利，杜纯官至兵部侍郎，怎么说也比不得势的蔡京强多了。此时的蔡京不得人心已经被赶出京城，辗转瀛州、成都、扬州等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怎能与杜纯这个朝廷正二品大员相比呢？商人本都趋炎附势，李少俊怎会如此蠢笨？
　　看官此时或许迷惑，其中原委待我慢慢道来。
　　早在蔡京知开封府时，李云霏尚未及笄。一日，李少俊请得蔡京饮宴，席间蔡京无意窥得云霏美貌，一心要娶。怎奈佳人早已许配了当朝右相之子，蔡京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敢造次？遂老老实实地将口水吞进腹中。
　　就在年前，那蔡京来京打点关系，得知云霏待嫁，便重金聘得佳人，待回京迎娶。
　　云霏早知蔡京声名狼藉，纵使改嫁亦不愿。如今见得杜纯，虽是年龄比蔡还要大，芳心已然暗许，千方百计缠父亲悔婚。
　　那李少俊是个眼光又独又准的生意人，已经把赌注下到了蔡京的身上。虽说蔡京是以变法进身的，当时并不是非常得势，但李少俊认为他既然能在变法派和革新派之间游走，并保持长时间屹立不倒，将来地位一定不可限量。
　　更何况李少俊深知蔡京最为记仇，对云霏更是志在必得，一心要报得美人归，如今到嘴的鸭子又飞了，怎能善罢甘休？一女许两家如何下得台来？蔡京归京又岂能被容？杜纯得罪了没什么了不得，得罪了蔡京只怕命将不保矣！
　　如此形势，云霏自然碰了个大钉子。
　　但李少俊愿与不愿，又能奈何？
　　漆黑之夜，云霏已然唱了一场卓文君私逃，红拂夜奔的戏。
　　哲宗元佑7年（公元1092年），杜纯告病还乡。后丧妻，携续弦李氏南迁扬州，原配子女皆留在老家鄄城。
　　哲宗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春末，李云霏在扬州杜宅生一女。当时，红光满室，香气弥漫。庭院中丛丛芍药正娇艳开放，一只杜鹃鸟忽自花丛扑楞楞地蹿出，鸣叫着直上青天白云。心有所感的杜纯遂为小妮子取名——杜鹃，全然忘却了杜鹃鸟本是啼血哀戚之物。
　　哲宗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哲宗病，殁。
　　1101年，徽宗初登皇位，向太后临朝听政，改元建中靖国，新旧并用，意在消释朋党。七月，徽宗亲政，专用新派。
　　这蔡京最初是以变法进身的，可称之为新派；后司马光掌权下令一五天为限恢复“差役法”，蔡京竟然如期完成，又可称之为旧派；然新派章惇恢复新法时，新派右相曾布因排斥旧派左相韩忠彦，新派引蔡京自助，亦又称之为新派；后来谁也料不到这个见风使舵、颠三倒四的蔡京竟借清除旧派之机而独掌大权。
　　11月，蔡京为相。
　　杜纯闻听蔡相当权并有意清除元佑高官，暗想自己夺其妻在先，恐其狎私抱复，便在江都购得宅院田地，隐姓埋名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