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章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
-
在扬州住了七八日，杜鹃与杨文、李明相交甚为投机。除却李明外出打理生意，杨文去应酬，三人一有机会便在一处。逛庙会、游邗沟、观杂耍、听曲子、吃夜市、品茗茶，耍得那是一个逍遥自在。
今日就要赴京了，几日的相交让杜鹃甚是留恋。
清晨岸边，晓风轻习，残月渐隐。与杨文依依道别，杜鹃不免心中哽咽。
杨文见杜鹃神情伤感，忙开解道：“再伤情可又要成小丫头喽！”
杜鹃便轻笑，杨文又道：“如今少了我这个碍事绊脚之人，你与致远兄就要双宿双飞了，我心中可是酸得很呐！”
杜鹃就呵呵地笑。
李明一拱手，道：“云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你我兄弟就此别过，他日东京城再会。”
杜鹃收住笑，也一揖道：“哥哥，再会！”
杨文对着两人揖道：“明年东京城相见，不见不散！”
挥手告别去，杨柳不见人也不见。
**********
此次上京，搭的是李明的商船。
李明贩盐经扬州又采了许多江南土产，浩浩荡荡十余艘船向京城进发。
杜鹃与李明同住一船，杜鹃住里间，总是和衣便睡；李明住外间，好在有惊无险。
闲话少叙，运河上风小浪平，船队晓行夜宿，一路行的倒也顺利。这一日夜半行至蒙城（今安徽省蒙城县）地界。
一轮圆月径自高挂，一江春水独向东流。
船队靠岸，小玉轻快地清扫着船舱，杜鹃则倚着船舱的隔窗望着床铺上的月影发着呆。
一会儿，李明携仆上岸去交割货物，灯光与人声惊起了岸边几只栖息的寒鸦。杜鹃耳中只听得群鸦扑棱棱地冲向黑暗的声音，旋即又折回树上，片刻后静寂无声。
听了一会子水声，杜鹃唤道：“小青（小玉的男子名），把独幽抱来吧！”
独幽是杜纯挚爱的琴，唐文宗元年（827年）造，所以杜鹃此次上东京独携此琴。
独幽琴面漆色黑红相间，琴面有梅花与蛇腹断纹交织，底板有牛毛断，龙池刻有“独幽”二字，相传为雷霄斲（zhuó）（现在看来这灵机式古琴并非雷氏琴）。
净手、焚香、抚琴。
**********
一曲《乌夜啼》清和畅地自手下流淌而出。
起初，杜鹃还能按着谱弹奏，秉承曲子应有的喜悦之气。
渐渐地，杜鹃忽而自悲身世，指尖曲调陡变，音律跌宕，胸中一腔哀怨疾疾奏出。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
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
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
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
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
——《慈乌夜啼》 唐 白居易
*********
月明星稀之夜，乌雀南飞，听鸦之寒声，叹自身影茕茕。
人生无常，如今已无人可让自己承欢膝前；寒鸦尚能反哺尽孝，悲己今日思反哺却是无处去。
不远处的一艘客船上，一武夫正凝神敛耳倾听，风雅之声他一概不懂，郭锋只觉得这曲子初起本有喜悦之声，谁料音色一转，让他心头寒意突生。正想着，琴声忽又一变，一股哀而伤的曲调飘至河上。
他想：“虽说朝廷无道，但亦是满目清明之相，此人是何故如此哀伤？”
**********
“当……当……当……”慈安寺的铜钟声响彻黑夜。
随行仆人宿在客栈，虽说请了护镖的，李明依然不放心。独自返回船上，忽听琴声由哀伤转为悲愤继而演为仇恨，不免驻足细听。
“琴声自自己的船上飘来，难道是那随行少年？那随行少年是男是女自己尚未分清，如今抚琴又出如此萧瑟肃杀之声，此人何人哉？”李明想，“自扬州相识便他觉似曾故人，却有想不起哪里见过？有机会定当细细问来。”
忽听乐声又变，突转为大恸之音。他不免心生怜惜之意，“不管他是何人，能将瑶琴抚到如此境界便非俗人。只可惜，小小年纪出此等乐声定是历经坎坷劫难，可悲可叹！”
杂杂沓沓，一曲终。杜鹃望着膝上的父亲深爱的独幽，不禁悲从中来，无语泪自流。
********
李明进得舱来，杜鹃脸上涕泪纵横，不由得心生怜悯之意。杜鹃见了他面上一怔，慌忙转身体欲拭净面庞。
摸了半天，无有手巾，只得转而抬手去拭。
李明见状，慌忙将掏出手巾抚上她的脸。
近观她：但见一双杏核眼如泣若诉，鼻若悬胆，口若涂朱，尖尖下颌，我见犹怜，只是脸似上过漆一般。
李明暗想，宇弟若面上没有这漆色，为女子定当倾城倾国。
转瞬，李明又自责：为何心中对一少年如此牵挂？
他猛地摇了摇头，暗道：“不得了，自己定是疯了！疯了！”
杜鹃见李明盯着自己愣了半晌，忽而又大摇其头，仿佛要把某些东西零件从脑壳中摇出来似的，她不免又破涕为笑。
李明见她脸上雨过天晴，神态若彩虹一般绚丽，竟不免痴在那里。
杜鹃见状，脸上红霞飞过，自是小女儿姿态。
李明继续三发其愣，口中痴痴地道：“宇弟何故悲伤，可否告知哥哥？”
杜鹃收住羞涩，缓缓言道：“适才听见寒鸦呱躁，心中不免思念双亲，故而落泪，让哥哥取笑了。”
李明见他不愿倾吐肺腑，心知他有难言之隐，也不再追问，安慰了她几句，两人又无言相对着坐了一会子，便至外舱歇息了。
说是歇息，李明又如何睡得着？翻来覆去，眼前竟是貌似杜鹃的女子。
杜鹃在内舱亦是辗转反侧。躺在床上，眼前一忽儿望见鹏哥哥仿佛遭人毒打，一忽儿是双亲惨死之相，一忽儿是李明痴愣的双眼，再加之适才一番大恸。
如何睡得着？
夜色深沉，杜鹃在内舱望着明月清辉粼粼闪在水面上，独自暗抛了几滴闲泪，天将拂晓方才昏沉沉睡去。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章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