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汴京恩仇录》月下山石

11、第二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

　　次日一早洗漱饭毕，杨文便称近几日州城内正举办万花会，邀二人同赴观花。李明因谈生意，还要在此处逗留些许时日才回东京，就应允下来。杜鹃呢？一来投亲自是晚几日亦无妨，二来她又是极爱观花访古之人，三来她内心亦有意与李明结伴上东京，伺机打听与父亲有关的事情。一番盘算后，遂痛快地应允下来。
　　将小玉留在客栈，三人驱车前往万花会园。
　　路途中，杨文介绍：“因洛阳每年春皆举办牡丹花会，赏花作乐颇得官民好评。蔡京因开封府被贬外任，来此担任知州。得知扬州芍药为天下冠，他便开始筹备举办万花会。一来那蔡京想是借花会提高扬州与自己的知名度，被皇帝知道，就会对自己治理扬州留下好印象，为自己的为官政绩加上一个砝码；二来花会期间，可借机邀各方官员前来，趁机结交朋党，从而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关系网。”
　　“慷国家之慨，谋自身之利。”杜鹃有些恨恨地言道。
　　“如今，又有几人似爹爹一般清正的呢？”她想。
　　杨文又道：“后来的知州估计是尝到了甜头，便将此会顺延了下来。”
　　杜鹃道：“这万花会想是有许多地的芍药花了？可又从哪里培植这么许多的花呢？”
　　李致远插言：“杜公子所疑甚是。每年，这万花会用花十余万枝，官府哪里有这么多的花！无非是强抢豪夺，毁了百姓的园子，造一时之盛会。古往今来，天下最苦的依旧是百姓啊！”
　　杨文道：“官府差吏借此会名义剥削百姓，劳民又伤财，百姓无不怨愤。元祐七年（1092）二月，苏轼辞别颖州，出知扬州。到达时正值芍药盛开，当时任扬州通判的晁补之正准备举办一年一度的‘万花会’，其用意一是对苏轼表示欢迎，二是让新任太守借此会露面，与民同乐。
　　要说晁补之也是为官之人，自是不能对同僚（可以说是上级，通判与知州是分管州内事务，知州的权限要大一些。）怠慢的，此举亦是无可厚非。
　　那苏轼长期在多个地方为官，深知民间疾苦。他认为官府的陈前积欠已经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地方的父母官应当与老百姓忧乐相通才是，怎能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呢？他就说了一席话让这晁通判很是没有面子，二位可知苏轼当时是怎样说的？”
　　二人齐道：“不知，愿闻其详。”
　　“那苏轼言道，‘花会检旧案，用花千万朵，吏缘为奸，扬州大害，已罢之矣。虽杀风景，免造业也。’”
　　“苏公此举可谓得民心矣。只是那晁补之岂不是好生难堪？”杜鹃问道。
　　说来这晁补之还算是杜鹃的亲戚，其妻乃是杜鹃同父异母的大姐姐。那年，晁补之四十岁，杜鹃还没有出生呢！
　　杨文又道：“如今，朝中蔡京掌权，扬州知州献媚，又恢复了万花会。”
　　“说起这个王知州，原本是东京街头的屠户，只因是蔡京未出五服的远方侄子，便走他的门路买了个官。此人拍马极为有术，大字不识几个，官路倒是一路畅通。如今，更是水涨船高升至知州之位。观其行事为人甚是猥琐，对下广施淫威，对上谄媚下流；对内严苛至极，对外招摇撞骗。”
　　正说间，前方已至万花园。杨文忙收住言语，递上名帖。
　　三人入得园来，但见举目皆花，声势极为浩大。春阳下，红香缭绕，蜂飞蝶舞，四周笑语不绝。
　　杜鹃正自沉醉花海之中，忽听园子正中一搭建的台子上走上一个人来，此人头戴平翅乌纱帽，身着四品朱色官服，腰佩鱼袋，足蹬皂靴，生得是肥头大耳。
　　只见那官迈着四平步，走至台子中央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感谢光临此次万花会，想我王福本是街头一杀猪为业之人，虽说衣食无忧，但却是百姓视为低贱之事，承蒙蔡相提携，才有了我王某人今日之荣光啊！”
　　他顿了顿话语挺了挺滚瓜溜圆的肚腹，接着道：“如今，我大宋朝钱粮丰足，百姓安居乐业，为歌国家盛世感蔡相恩德，特举办这万花盛会。”
　　语罢，语调拉长，声音上扬，有人立即喊道：“知州所言甚是！”下面拍手声骤起。
　　杜鹃甚是不屑见此阿谀奉承之众生相，听为官的大打官腔之媚俗态，低声道：“此人眼中怎地只有蔡相，无有赵官家？”
　　杨文道：“小弟，此人为官全仰仗蔡京，怎能不感恩戴德？”
　　李明接道：“杨兄，官场上人称‘杀猪知州’的可是此人？”
　　“正是。”
　　接下来，台子上歌舞顿起，台下叫好者甚众。
　　杜鹃侧脸轻声问道：“二位哥哥，据我所知蔡京官声并不是很好，怎地此处竟有许多人叫好呢？”
　　李明面目神情凝重，说道：“那蔡京在官场多年，门生众多，只要能扒上他的，多使钱财，必定能吃上朝廷俸禄。有利可图，谁人肯放？”
　　杨文亦是无语地轻轻摇着头，附和道：“小弟可知，如今的人皆是投机取巧辈居多，十年寒窗苦纵使受得，但又有几人金榜题名，哪有使上些子银钱买个现官来的容易。”
　　杜鹃疑惑：“花钱买官？朝廷的俸禄何时才能补够所花银钱？”
　　“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李明恨道，“不过靠盘剥百姓罢了！”
　　三人均是无语，对视良久，一团锦簇渐生暗淡，心中忽感无趣，便离了万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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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扬州城中人流络绎不绝，离晚饭尚早，杨文自告奋勇带他们坐船逛上一逛。
　　你道为何要坐船？可见唐时这扬州城水道纵横才会有众多桥。如今虽有些水道淤没，但尚有小市、广济、开明、通泗、太平、万岁诸桥，坐船游逛寻觅诗踪亦不失为一件美事也。
　　杜鹃问：“杨三哥，如今二十四桥尚存否？”
　　杨文道：“这二十四桥尚在，人称念四桥，即吴桥砖家，在熙春台后。我这就带你们前去。”
　　小舟迎着暖风，行了约半个时辰，便到了扬州西郊的吴桥砖家。
　　远远望见该桥单孔，青砖砌得，似青玉带一般拂在河上。远处青山隐隐，近前水波潋滟，尽显旖旎。
　　杨文指着桥旁一亭言道：“此亭即为吹箫亭。相传唐代时有二十四歌女，一个个姿容媚艳，体态轻盈，曾于月明之夜来此吹箫弄笛，巧遇杜牧，其中一名歌女特地折素花献上，请杜牧赋诗。于是，便有了这佳句。”
　　李明念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杜鹃见桥畔小亭别致，暗忖：“若在月明之夜，月笼华亭、波涵月影、灯映画舫、淡妆弄笛、婉转听箫，该是怎样地快哉？只是．．．．．．”
　　她忽又想起了父母惨死状，敛眉低声吟道：“旧时桥亭旧时波，不见玉人教吹箫。”
　　一旁的李明一直望着杜鹃，见他先是垂首沉思，继而蹙眉低吟，一幅小女儿神态，顿时让她想起多年前盐河边上就起的一个小女娃儿。那女娃当时亦是男童装束，只是无意中抓到她的一双纤细的小脚，才知是富贵人家女娃。如今的杜宇敛眉之态却是与那小女娃有几分相似，昨日云斌戏言其女儿之态，今日更觉像甚。
　　只是此等事情如何唐突问得？
　　“罢罢罢，来日方长，时日久了待我寻机相问。”李明便欲言又止，转向船头与杨文相聊。
　　杜鹃哪里知晓李明心中转过的诸多念头，只是在那里独自心头凄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