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蜜汁蜂

7、先生顾三

　　那汉子就那么站着被刺死了，“死人”推着汉子的肩膀，刀抽出。不知是夜色朦胧，还是李昌平心情大起大落之后有点眼花，隐隐看着那刀上有丝红光闪过，再看，仍是锈迹斑斑的模样。先前耀武扬威的汉子就定定的躺在了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先前误以为是死人的，却直直的站着。只是一瞬间，活人死人的位置就倒置了。
　　那男子将刀身裹好，眯着眼上下扫视了一下李昌平，道：“刚刚可是你将刀从我手中抽走的？”
　　李昌平站直身体，答：“是！”
　　那男子顿了一下，摸着断刀喃喃道：“天不亡我，你再如何反噬我还是要多活些日子的，这么迫不及待的就想换个主子了？”他抬眼看着李昌平继续道：“你们两个娃娃带着祖母的骨灰是为何？”
　　原来那男子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看的完完全全，李昌平也并不隐瞒，重又点燃火堆，围着火坐着，将二人名姓、家在何方、这段时日的事情一一细细道来。那男子并不讲话，只是听着，不时用棍子拨拨柴火。待李昌平讲完，那男子沉思片刻道：“今日我练功出了差错，被你们吵闹一番，算是阴差阳错救了我，也算是机缘。战乱刚平，怕是你们回去的路上还是不太平，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李昌平和陈承承二人虽不明所以，但得到了眼前这位厉害的人物相助，仍是感激：“多谢，不知高人贵姓？”
　　那男子起身，道：“我叫顾…，叫我顾三即可。”
　　男子边说边伸出手掌，掌心向下，成爪状朝向火堆。只见那火堆中升起一块火炭，火炭升至半空炸裂成火星，圈在三人身遭，筑起一道微微的火墙。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顾三不等二人回答，就往逐城方向走去，瞬间便没了踪影。
　　“这是仙人？”李昌平看这一瞬间的手段，呆愣愣的扭头问陈承承。
　　陈承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李昌平和陈承承等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天色已微亮。只见逐城方向有辆牛车赶来，驾车的男子头上乱乱的抓了个发髻，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脸上挂着没有修整的胡须茬，一把布裹着的兵器插在腰间。
　　李昌平和陈承承看到车停下来，驾车的喊他们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位正是顾三。这形象实在是和往日听到的，往常见过的仙人不太一样。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复杂神色。坐在车板上李昌平忍不住开了口：“您是仙人吧？”
　　顾三嘲讽一声：“仙人？此界哪有神仙，不过是修行者罢了，比你们多会一些玩意儿，多活一段时日而已。”
　　李昌平道：“修行者就是神仙呀，您老即是神仙，怎么身上这么…朴素？”
　　顾三道：“普通人中家产万贯的有的是，难道修行人就容不得穷困潦倒？”
　　李昌平还想再问，却被陈承承拉拉衣袖，住口不言。眼前这人性格不是很好相与，少有开口，偶有言语也是句句机锋。再这么不知深浅的问下去，怕就是要惹怒他了。
　　三人一路上少有言语，李昌平和陈承承二人交流也是小声，就这么一路到了大槐村。
　　陈承承和李昌平去家里寻了一个干净的瓮，将匣子放了进去。二人抱着瓮和祭品来到了槐树村的坟地，坟地里是都是槐树村的先人，一个个的小土包下面就是一条条去了的生命。今天，这片土地上会多一个小土包，他们的奶奶会睡在这里。
　　李昌平和陈承承将那个小翁放在挖好的坑里，眼里含着泪，一路上哭太久了，他们早已经是比旁人坚强了许多了。只是在捧了一把旁边刚翻出来湿润的新土，落在翁上的那一刻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是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奶奶！”
　　……
　　李昌平跪在坟前，望着奶奶的墓碑，一些问题不断的冲击着他的脑海。
　　凡人在世，不过匆匆数十载，却要经历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在这其中又不断地去追求一些其他的，或财、或名、或情、或爱，这些东西遑论求之难，其中要经历多少艰难坎坷；就算是求得了，都有了，又有什么用呢，人生实苦啊！最终不都要睡在这地底下么？
　　人死之后，魂归何处，是不是真的还能看到活着的人在做什么。有人说人死万事空，是不是因为人死之后都要喝那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那转生这人还是这人么，前世和今生又有什么关系呢。人这样渺小，只是天地中小小的一微尘，这一尘粒又有何用呢？
　　既然人无论怎样活着，最后都得死，那人为什么不会觉得早晚都要死，就直接死了算了，究竟是什么在牵引让人必须要活着？
　　如果没有这个牵引呢？不是从生向死，而是由死看生，那人的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值得去追求的？人究竟是为什么而活？
　　万千思绪像丝线一样紧紧缠绕着李昌平的脑袋，他感觉这些丝线越绕越紧，要将他的脑袋割的四分五裂。他的嘴唇越来越白，身子抖的越来越厉害，眼神没了神采，李昌平最后的意识就是陈承承唤他的一声哥哥，然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原来是顾三见他悲恸过甚，沉在自身思绪中无法自拔，便一掌打在他的背上，逼他吐了一口血，将他打晕了过去，止住了他的自毁自伤。
　　李昌平再次醒来就是在家里的床上了，床边趴着陈承承，一双眼睛肿的已经不成样子。他略一动，陈承承便醒了过来：“哥哥，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哥哥没事，我这是怎么了？”李昌平一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接过陈承承手中的水杯喝了两口。
　　顾三坐在桌边，定定的望着他道：“你刚在想什么？”
　　李昌平想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求仙人，又念及奶奶临终之前的叮嘱，怕陈承承多想，张了张口又停了下来，终是没有说出口。
　　顾三见此道：“你小小年纪，切不可思虑过甚，你可知，刚你万念俱灰，神灵临灭，若不是我出手打断，你怕是已经见不到今天这般好的太阳了。”
　　李昌平道：“多谢先生教导，小子有一事请教先生。”
　　顾三道：“讲。”
　　李昌平道：“先生说是世间无仙人，修行者众，但问先生：‘何为修行’？”
　　顾三道：“于我，无非是修心中道，行脚下事，畅快而已。”
　　修心中道，行脚下事，李昌平反复念着这两句话，若有所感，掀开被子跳下床，跪在顾三面前，道：
　　“恳请先生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