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生》许阑珊

3、第 3 章 3达奚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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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奚府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意思是，跟其他巨商富贾王公贵族的府院比起来，达奚府的院落确实不大；说小不小的意思是，跟普通的官宦世家小康之家比起来，也确实算是不小。说到底，达奚拓不是个爱张扬的人，可是不爱张扬不代表没有品味或者简朴，达奚府的院落在外面看来不显山不漏水，可是进得里面，便处处可见主人和设计者的精巧与奢华。达奚府的后院是主人的住宅和花园区，两栋主体建筑分别是迎枫楼和砚北楼。达奚拓平时在府里时一般是住在迎枫楼的二楼。迎枫楼的设计与砚北楼不同，迎枫实为观景而设，四面畅通，于迎枫楼三楼便看见整个后院全貌，莲花池，踏香堤，枫木林，云岫阁。而砚北楼设计比较保守，适合冬日避寒。一年前品生来府里之后，因品生惧冷，达奚拓便和品生一起住进了砚北楼。
　　“我将品生自帝京外的雪地里救回，至今已经一年有余。”用了晚膳，达奚拓和品生坐在砚北楼二层的暖阁里闲聊。
　　“一年零一个月零四天。”品生笑道。
　　“是啊，那个时候你浑身冰冷，我以为……不一定能救的回你来。”达奚拓目光盯着空气里的某处，似乎看到了一年多前的场景。品生穿着赤红的长袍，披着玄色的披风，额头上有流花图案，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怀里还抱着仲宣……“你怀里抱着仲宣，你把毯子裹得太紧了，抱得也太紧了，我打开毯子的时候，仲宣已经憋得脸色紫红，怕要是再晚了，你就丢了这个小外甥了。”说到这里，达奚拓停了下来，看着品生的一双清澈眼眸道：“仲宣没来闹你？”“这几日天冷，他也嗜睡起来，吃了晚饭就昏昏欲睡。我跟奶娘说，晚上烟火的时候叫他起来。”“果真是外甥像舅舅啊，这冬日嗜睡得毛病跟你一样，不知仲宣长大后是不是也像品生一样……”他话还未完，便见他垂了眸，脸色微变，他常自他脸上见到这种表情，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他知道那表情表明他的心境绝非快乐平静，却不知道究竟是何原因，就像，他能感觉到他对仲宣绝对不是普通的舅舅对外甥的感情，却不知道原因一样……，不，或许他知道，他只是不能完全确定而已。
　　是啊，他只是不敢确定，他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呢，自十岁那年第一次见他，他便留了心思在他身上，此后每见一次，心思便多留一份，现如今，这心思到底增加到怎样的地步他自己又怎会不知？他那样关心他，自然会留意他所有的事情，无论是让他喜亦或是让他悲的事情……只是，他不说，他就不会去问，有些伤痛，如果可以用遗忘来治愈，如果只靠时间就可以愈全，何乐而不为呢？
　　“紫宁。”他这样叫他，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觉得暖意从心里泛起。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抬眼望着他。
　　“今年没有贵客到府里观看烟火么？”他问。
　　“没有。有的话我怎会不请他一起来吃晚饭？”
　　“那么漂亮的烟火，只给我们看，有些浪费了。”他轻声道，眉头微皱。
　　“哪止我们，半个锦州城的百姓都可以看到，只要他们愿意。”他笑，伸手扶上他的额间。
　　“是。”眉心在他手下恢复平整，“我总以为府里放的烟火只有府里的人可以看见。”
　　他笑，品生也跟着笑，又开口问道：“那今日全伯派人去给那些乞儿送干粮了么？”
　　“送去了，全伯说他今年还特地多送了两坛清酒去。”
　　“刘阿四的母亲病了，你准他告假回家过年了？”
　　“三天前全伯就让他回家了。”
　　他笑，似乎很满意地样子。一时没了话，便又捧起桌上放着的下午没看完的书来读。
　　达奚拓低眸看见那蓝色封皮上的字，书名被遮住一半，只露出“物游”二字，显然不是下午随袖给他的书。见他看得极为专心，他不再打断，便径自起了身，走到外厅，命小周去厨房端些点心上来。
　　小周领命而去，片刻功夫便端了几样点心回来。
　　“公子，这是于婶刚做好的桂花糕；这个是李嫂为晚上看戏准备的云枣糕，这个是小少爷点名要李嫂做的龙眼酥。”小周把碟子一一摆上桌，随袖则在一旁尽职地解说。
　　“随袖，你每次都说上这么一回，这些东西我都吃了几百次了自然都认得。”品生放下手里的书，对着随袖笑道。那笑容太过亮眼。随袖低下头去，羞涩一笑，说道，“是，公子。下回不说了。”
　　小周摆好点心便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又见了达奚拓的颜色，便和随袖一起退了下去。
　　暖阁里又剩下原先的两人。品生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书上，只是偶尔抬手拿块云枣糕放进嘴里，眼睛却连看都不看。
　　“品生。”注视了他半晌，见他丝毫没有转移注意力的意思，达奚拓终于开了口。
　　“嗯？”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听小翠说前些天彩墨轩的金老板带了几幅画来？”
　　“都是赝品。”头仍未抬。
　　“你想什么时候去拜访乌衣公子？”
　　“等出了正月吧。”依旧没看他。
　　“书真的那么好看？”他气极反笑。若不是这一年住在一起，他可能永远难以想象他现在竟是如此喜爱看书。他记得品生年少时不喜欢读书的。
　　“紫宁还有事情要说？”终于抬眸看向他，唇角挂着浅笑。
　　“嗯。”即便本来没有，他也要找点事情来说，“今天是除夕，子时一过，你我便又老了一岁。”
　　他笑，笑得极为好看。“是啊，过了今晚，我就24岁了，紫宁也26了吧。”
　　“是。”距我们在潜岳山第一次相见已有十五年，距你我接任深夜教护法之职已有七年，距我定居锦州经商已有五年，自你计划那个危险的游戏开始已经三年，距我把你自那场灾难中救回已经一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紫宁打算什么时候娶妻生子？”突然问道。
　　“娶妻生子啊……”他说道，上回那个人回来，似乎也提到这个问题，“生一个像仲宣那么漂亮可人的儿子？”他不是故意，不知为何话题又扯到仲宣的身上。
　　品生垂了眸，轻语道：“仲宣的命，并不好……他娘已经归天，他爹……”见他神色凄然，达奚拓打断，不让他再说下去，“他有你不是么？你这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外甥，自会好好疼爱。”
　　“我不一定照顾得了他……”品生眸未抬，站了起来往窗前走去，伸手推开窗户。冷风迎面而来，吹得他止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一瞬间，似乎又看见眼前有混乱的场景出现，那场景蒙着一层淡淡的血红色，空气里似乎传来阵阵腥臭。他缓缓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前已是墨色夜空，繁星闪烁。
　　“想在除夕夜得上风寒？”紫宁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他略一顿便收回手，紫宁越过他伸手关了窗户。
　　刚回转身，便见小周站在门口。
　　“爷，公子，戏台布置好了，戏马上开始。”小周面无表情地说道。
　　“全伯请的哪个戏班？”达奚拓问。
　　“德云班？”
　　“哦？”达奚拓挑眉，没想到全伯能请来天朝里首屈一指的德云社。
　　“德云班腊月时从帝都来，留在苏州没走。”面无表情的人还算机灵，不待达奚拓问话，便主动解释起来。
　　“谁请他们来的？”
　　“郡王府的小公子。”
　　“怎么没留在郡王府里做除夕表演？”
　　“小公子说在咱们府里一样。”
　　“什么意思？”这次，眉挑得更高。
　　“他要来府里过年。”答话的那个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轻轻蜷曲起来。
　　“怎么，不欢迎？”小周侧身，一个年岁极轻轻的华服男子自门外走了进来。
　　“去年听说柳庚在府上我就懒得过来，今年他不在，总算是轮到我了吧，达奚兄。”“达奚兄”三个字被他咬的很重，见达奚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便又往前迈了两步，冲着品生一拱手，“品生公子，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品生回礼，说到：“小世子金安。欢迎来府上做客。”

　　烟火腾空而起的时候他仿佛又看见无数的幻想，他低下下头来，去看紫宁，那是在漫天绽放的礼花下显得变幻莫测的一张脸，转向他时却露出温暖的笑意。伊小公子在一旁俯身过来：“达奚兄，品生公子，别浪费这么好看的烟花啊。你俩要对看随时都可以，这烟花一年可就一次啊。”
　　他看向伊小公子，名满江南的伊小公子流桦原来也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啊，他不禁朝他一笑。五彩礼花映着他的笑容，显得诡谲而妖媚，伊小公子不禁愣住，怀疑自己刚看到的不是那个传说中喜穿素衣性情淡泊的品生公子。
　　“伊小公子是要留下住个三五日还是即刻便启程回府？”达奚拓问道。
　　即刻？回府？眉头一皱。赶他么？他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么？要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求他去做客他连理都不理呢。怎么到了这达奚拓面前，一切都反了。嫌他碍事么？既然这样，那他就碍个十天半月的吧。谁让他对他达奚拓向来是另眼相看的呢。
　　“达奚兄客气，既然盛情邀请，兄弟我不多留几日便显得礼数不周了。那便叨扰了。”伊小公子拱手施礼。等了半天，未见达奚拓回礼，抬头看时，倒是品生冲他浅浅一笑。他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这一住便是十五日。达奚拓除了晚饭之外，几乎见不着伊小公子的人影。偶尔问起下人，今天说是伊小公子微服游城去了，明天又说伊小公子去西街淘古董去了，隔几日又问，说是伊小公子在后花园养了一株形状怪异的花。达奚拓也不甚在意，随他自己喜欢，他知他有分寸，来府上也是图个新鲜，住腻了便会回去。

　　直到正月十五花灯节那日，晚饭时府里突然发现品生公子不见了。
　　他带品生回达奚府已经一年有余，初时品生身体不好几乎从不出府，后来渐渐好起来，便隔个三五日出府逛逛，每次都会让小周崔彦跟着。品生也不会在外停留太久，最多半日便回来。可是今天，小周说他自午饭后躺下便没再出现过。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问话之后得知没有任何人在午饭之后见过品生公子。
　　“品生哥哥会不会是在外边赏花灯忘了时辰？”小翠说。
　　“不会。他该知道我会陪他。他应该回府吃了晚饭再出去。”达奚拓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脸。
　　“那他是不是临时有要紧的时来不及说一声？”小翠继续说着。
　　“小周。”视线落在小周的脸上，“品生公子有没有哪次出府没让你跟着？”
　　“从来没有。”
　　“爷是怀疑公子出事了？”崔雁开口，神色紧张。
　　“今天有没有人来过？”达奚拓问，声音缓慢。
　　“没有啊。”全伯答。
　　“伊小公子呢？”
　　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
　　“伊小公子把品生哥哥带走了？他要品生哥哥做什么？”小翠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全伯，我可能三五日之内不会回来，你跟五娘、崔雁多费心了。小周跟我走。其他人退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