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故》王熙榕

5、第 5 章 王家老夫人

　　王家老夫人李氏是贫苦人家出来的。王家老太爷上山祭祀时，不提防被捕兽夹绊住了脚，受了伤。恰逢李氏随父亲下山赶集，便救了王家老太爷。两家因此结缘。
　　老夫人自从嫁到王家，便在妯娌斗争的漩涡中起起伏伏，总算王老爷有能耐，最后做了个同知，继承了这点家产。
　　老夫人做儿媳妇时，有幸遇到个好婆婆。太夫人一生不曾打骂过哪个儿媳，反倒从中规劝儿子们忍让些。因此王家那些年，即便妯娌之间闹些矛盾，总是没到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地步。
　　也不知怎么的，终于熬到老夫人自己做婆婆时，王家的三个媳妇儿却没那么好做了。
　　王惇当初娶大太太褚秀蕊时，老夫人打心底里是不太满意的。无奈老太爷一口定的亲事，她倒不敢有异议。
　　二太太是老二王昉自己相上的，媒人把陈家的大门都险些踏破了。王昉不像王惇那般孝顺，惟父母命是听。老夫人再不愿意，也禁不住老二满院子撒泼大闹，因此答应了这门亲事。
　　唯独老三王蕡的亲事，她是最满意的。因为李氏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女。她原还担心老三不应，没想到两个人一早就眉来眼去，婚事倒是顺当。只是时间一长，老夫人就不大喜欢这个侄女的作风。她原想拉一个娘家人压一压大房和二房的风头。这孩子倒好，时时都是一个撒手不管的态度，真是死鸭子扶不上架子！
　　兮言与欢言放烟花一事，老夫人早听人说了。她特意叫人多捻了几个灯，鼓足了精神头，在榻床上等着二太太呢。
　　为此，她还专门使人将王老爷引到对过刘家大院去闲坐。刘家的人只当王老爷可怜自家老爷子孤苦伶仃地一个人，都巴不得老爷子多坐会儿。
　　二太太一进门就哭个不停。老夫人也不拦着，叫她哭了个够。等她断断续续都演完了，这边才派人将大房的人叫了过来。
　　欢言仅仅偎在母亲身后，怯怯地看着屋里的每个人。打从她记事起，她对祖母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害怕。这恐惧她说不上来，只有贴紧母亲的身子，拉着她的手不放，这是她此刻能感知到的最大的安全感。
　　兮言一路无所谓。等她进得里屋，发现只有老太太一人在上座，祖父却不见人，这时候，她的心里才有点发怵。祖母支开祖父整治母亲时，她是见过的，只怕这一回，她躲不开了。
　　王惇早已黑着脸等在一边。兮言和欢言这一进门，便被父亲喝道“跪下”。
　　欢言胆儿小，登时撇了嘴，顺着母亲的大腿软了半截身子。兮言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狠狠地剜了一眼二太太。
　　二太太立即挥着帕子吸着鼻子装腔作势道：“你看看！这就是大哥大嫂管教出来的好孩子！敢对着大人翻白眼了！怪不得春言今日敢对我回嘴！这样儿的白眼狼，还不赶紧发卖了出去，省得带坏了我们春言。”
　　王惇越发觉得脸面上过不去，站起来朝兮言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他手上的力道也不知下了多重，欢言听得那声音就像那巴掌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隐约觉得脆生生地疼。
　　兮言本就是服软不服硬的性子，吃了这一巴掌，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她气得跪也不跪了，站起来嚷道：“你今日打死我算了！这家里横竖没有女孩子的活路了！”
　　老夫人骂道：“这是说的什么话？”
　　大太太秀蕊慌地上前捂住兮言的嘴，跪地直是掉泪告饶道：“孩子这是打昏了头了。今日要打就打我，是我没本事，将孩子没管教好！”
　　欢言一看母亲和二姐都哭了，心里已经绷不住，便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老夫人不耐道：“哭什么！还没怎么，你们先哭上了！”
　　王惇见母亲烦躁，立时对着妻女喝道：“还不住声？”
　　秀蕊急忙止了声，欢言此刻心里崩溃到极致，恐惧到极致。她原是以母亲为最大的保护伞。今日才发现，当她的保护伞也无人保护时，自己就像江河上的飘零一叶，别人轻轻一口气便能葬送了她。
　　她看着母亲急切的眼神，极力想止住哭声，可无论如何止不住。
　　王惇不耐，上前一把拎起欢言的后襟，大跨步出去将她丢进了门口的雪地里。欢言被这一吓，立时噤声。门口的几个婆子和丫头看着欢言一动不动地歪在雪堆上，眼泪直是流。
　　小茹看见欢言的毛绒卷领掉在一旁，脖子里全是碎雪，便一溜上前欲要替她打理一下。哪知刚一抬脚，便被王惇喝了回去。这一喝，吓得几个婆子丫头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老夫人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些，她瞅着二太太脸上的幸灾乐祸，对王惇道：“你看着办吧。”
　　王惇为难道：“还是母亲说怎么办吧。”
　　“兮言这是对我说的话有意见，小孩子敢冲撞长辈，这是犯上。若是在你们当官的里面，冲撞上位之人，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老夫人瞧了一眼二太太，她脸上越发得意了，继续道：“咱们王家有规矩的人家，这样严重的事情，还要我教你怎么做么？”
　　王惇迟疑一下，才沉声道：“那就······上家法！”
　　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对对儿子道：“打几鞭子就成了，几个女孩子，别打坏了，回头嫁不出去了！”
　　秀蕊涕泪交横，她知道丈夫为了面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下手不会轻的。秀蕊对老夫人又是磕头，又是求饶，事实上，一点用都没有。
　　欢言被冻了半晌，也没躲过几鞭子的狠打，愣是被人拉进去打了一顿。
　　两鞭子下去，全落在了大太太身上。王惇命人扯开了大太太，继续打两个孩子。
　　大太太哑着嗓子对兮言道：“兮言抱住妹妹，将脸掩起来，别伤到脸。”
　　兮言不发一言，欢言也痴痴地，仿佛在门口被冻傻了。大太太实在受不了，疯了一般上前拉住丈夫的手喊道：“你打死我吧！你让我死在孩子前头，到了阴间，我们娘几个也算有个照应！你先把我打死吧！”
　　她脸上还带着王惇先前打的那一巴掌印，此刻被泪水一浸，分外明显。
　　王惇一脚踹开妻子，手上的鞭子丝毫没有停止。
　　静言早在父亲上家法时，便被老夫人叫了过来。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的惨状，禁不住要上前求情。刚一迈脚，老夫人便对她道：“你那女子学校还有一年才能毕业吧？我看你这个样子，不如学也不上了，赶明儿给你说门亲事，早早嫁了算了。”
　　静言大惊失色，她瞥了一眼老夫人，强忍着内心的悲戚，终是没动身子，只站在角落里默默淌眼泪。
　　老夫人看打的差不多了，便叫停儿子，转而向二太太道：“我听说春言也跟着抢了疏驰的烟花——”
　　二太太神色一变，二爷王昉急道：“母亲，春言先前已被嘉旸收拾过一回了，都打的她下不来床。就不劳家法伺候了······”
　　老夫人可不依，她抖了抖衣襟，道：“那就跪祠堂去吧！这三个丫头一并去祠堂跪着去！将家规给我好好抄个五十遍！”
　　二太太还想争辩一二，被丈夫拉住了。
　　欢言不知怎么到的祠堂，等她渐渐有知觉时，只听得长姐静言的声音在耳边回旋。
　　静言拿了药，拎了一盒吃食，本想用自己攒的几个钱买个通融。没想门口的两个看守一个子儿都不收她的。
　　未名给静言开了门，还不忘叮嘱几句：“平日里大太太对我们这些下人照顾颇多，大小姐可别看小了我们。快进去好好安抚安抚几位小姐罢。我看二小姐那个性子，怕是要做什么傻事。”
　　静言终于觉得这夜也是有一点温暖的。
　　兮言一见静言，再也忍不住，抱着长姐大哭起来。
　　春言也跟着小声呜咽。唯独欢言愣愣地靠着柱子，看着像是没气儿了。
　　静言吓得眉心一跳，急忙唤了几声欢言，仍不见反应。
　　兮言憋着哭声嚷着要去喊大夫，却被静言制止了。
　　“谁也别去喊！咱们家里的女孩子死了也就死了，除了母亲，没人会在这时候看顾我们的死活！”
　　兮言急道：“那怎么办？”
　　静言试了试欢言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是有的。她舒了口气，轻轻将欢言揽进怀里，柔声唤着欢言的名字。她抚着妹妹的后背，连唤了好几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一脸。
　　兮言和春言一左一右握住欢言冰冷的手，直到搓的慢慢有了些温度，欢言才渐渐好转。
　　欢言清醒以后，恍然以为自己在母亲的怀里，这温度与母亲的怀抱何其相似。她禁不住偎着长姐的肩颈嘤嘤哭起来，嘴里一声声喊着“母亲”。
　　静言又惊又喜，忙着哄了半天，才将她哄好。
　　给三人上完了药，又看着她们吃了些东西，静言才缓缓道：“祖母要你们抄的东西，你们务必抄写工整一些，不可打马虎眼。捱到明日，姑妈会来家里，到时候你们就得救了。”
　　春言看着欢言道：“可是欢言······她不会写字罢？”
　　兮言一听姑妈要来，早就喜出望外了，她得意道：“欢言四岁就开始习字了。母亲教了她两年，现在也能写的差不多。”
　　欢言也笑着点点头。
　　静言想起一事，遂问欢言道：“母亲可有教你‘七出’？”
　　欢言摇摇头。
　　静言看着兮言和春言，问道：“你们应该还记得罢？”
　　春言点头说记得，兮言不解道：“大姐问这个做什么？”
　　静言抵着下巴，道：“明日正好趁着姑妈在，得跟祖母提欢言上学的事情。你和春言也不能一直在家里的学堂里浪费时间。”
　　静言顿了顿，继续道：“本来今日母亲向父亲提了此事······你也看到了，母亲挨了一顿打。想是父亲没同意。明日跟祖母提此事，她必要考你们‘七出’，你们俩要是还记得全，便给欢言教一下，怎样？”
　　兮言和春言赶紧点头答应了下来。
　　静言安顿好姐妹三个人，对看守的未名二人叮嘱了一番，便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