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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赵元礼与司宁闳将兮言送至西苑月亮门,迎面走出一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子,身穿弱紫罗兰双绉法兰绒宽袖长袄,下着同色开钗筒裙,脸色也是粉扑扑的,与兮言的眉眼倒是有几分相像。
      兮言跑上前去,无比亲昵地叫她几声“大姐”。
      赵、司俩人这才意识到这是王家的大小姐,兮言的长姐,王静言。
      静言拉住兮言的手,眉头忽地蹙成一团。
      “这半天你去了哪里?手怎么这么冷?”
      兮言也不急着解释,反指着后面站着的两个男孩子,笑道:“我被关起来了,幸好遇到两位哥哥,我这才回来的。”
      静言顺眼望了门口的两个人,眉头的担忧丝毫未减,却还是忍着性子,上前对二人道谢。
      静言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自幼养在老太太身边,心里对人情往来还是有所见闻的,遂喊小芹拿来两幅字画,笑对两人道:“二位都是贵客,什么稀罕物没见过。母亲这里也没有太贵重的东西答谢二位,唯有早年收藏的几幅明代字画,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司宁闳心里不禁纳罕,这位大小姐也忒早熟了些,这些人情世故的东西竟随手拈来。
      赵元礼倒是什么也没说,毫不客气地接过字画,道了声谢,便要离开。
      “二位请止步。”
      静言微微福了一礼,低声道:“今日之事实属家门丑事,还请二位不必时时记在心里······”
      静言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她说的隐晦,一般人听来只当是在向二人请罪。
      赵元礼仍是没说话,司宁闳笑了一声,只觉她心思通透至此,不免有些可怜,遂笑看她道:“大小姐多心了。我们记性不好,今日之事出门就忘。只是——我们忘事不算什么,倒是小姐别忘了我们就成······”
      司宁闳成心要逗一逗静言,静言果然变了脸色,丢下一句“不正经”便拉着兮言去了里屋。
      赵元礼无语地瞥了一眼司宁闳,扬长而去。
      进得里屋,兮言便将来龙去脉一咕噜都说了出来。
      静言捡了母亲床前的圆杌子坐下,听完兮言的话,说道:“我就知道。二妈看前院忙着老太爷的丧事,没人看顾后院,指定要趁着机会整治整治你!”
      兮言毫不在意道:“反正我不怕她!她最多偷偷把我关起来,等明日我要去祖父那里好好说一说她虐待小孩子。”
      秀蕊正在奶孩子,抬头责备兮言道:“还说呢!你也忒不省心!前几日在秋千那里惹地疏驰摔了一跤不说,后面还跑去老太爷那里乱说话。等丧事忙完,看你父亲不打你一顿就怪了!”
      兮言扬着脸,满不在乎道:“现在祖父回来了,爹爹才不敢打我呢!再说了,疏驰秋千抢不过我便撒泼胡闹,我又没打他,怎么什么事都赖我?”
      秀蕊气结,静言笑道:“你看看这院里,还有谁能欺负你?二妈整治你也就算了,毕竟她还不敢拿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样。可是她会借机在祖母那儿说母亲教子无方。爹爹是出了名的孝子,祖母若是在他跟前嚼个一两句闲话,回头再拖累母亲在父亲这里受气,你心里过得去?”
      兮言听了没再说话,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父亲怎么老听祖母的话,是非黑白都不辨!”
      秀蕊急忙制止她:“快休要说你父亲的不是,仔细挨鞭子!”
      兮言不答话。
      静言转而看着母亲怀里的小妹,笑道:“小妹以后定是个大美人。咱们院里这些孩子,我倒是从没听见过一生下来就带双眼皮的。看这眼形,竟像是丹凤眼。”
      秀蕊第一次听静言在她房里说这么多话。她知道静言虽然与她不甚亲昵,却对妹妹极为上心。她今日专程过来看小妹,听说兮言不见了,便着急地要去找。那模样简直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关切。
      她原还担心静言被老太太养着,时日一长,与姐妹的情分也不剩几分了。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听小芹说,你适才把我收藏的字画送人了?”
      静言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母亲这里最值钱的便是那些字画了。一则送字画比其他旁的珠玉宝器显得更大气些,二则也能看出咱们的诚意所在。毕竟人家与咱们不熟,却能出手搭救二妹,已是非常难得了。”
      秀蕊听了女儿这些话,觉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能想得到的。她恍了恍神,不知该不该高兴。
      在她心里,总觉得孩子不该太早懂得一些事。不过,在王家这样的人家,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能早早懂得人情厉害,到底也不算坏事。
      她笑着握了握静言的手,道:“字画不要紧,人情不能亏欠。你做得很对。”
      静言的手突然被母亲温暖的大手包住,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从小到大,她很少接触到母亲。原来祖母不愿她到母亲的院子里来,后来放任她不管了,她便来的勤了一些。可是如今日这般的亲密接触,却是头一回。
      尽管心里百般不自在,她还是笑着捏了捏母亲的手。那手心里的茧子摸上去是硬的,她知道这是母亲幼时在外婆家干了太多重活磨下的,那里沉甸甸地蓄满了母亲的心酸过往。
      日子这样缓缓地流淌,兮言仍然到处捣乱,静言学习更加用功了。王家大院里的一地鸡毛时时卷着宁北的风霜雨雪,满院飞扬。就像无处不在的尘土,每个人身上不声不响地落了一层灰,每个人都浑然不觉。
      春夏秋冬,几场飞雪过境,欢言慢慢长成了一个梳着冲天髻跟在二姐姐屁股后到处疯的小丫头。
      又到新年,大红灯笼里掌上灯火。疏驰与殊宸引着一簇烟花,霎时漫天开花,那绚烂的火花冲到苍穹之上,映地漫川星光失了灿烂的颜色。
      欢言指着天上的斑斓景光激动地拍手大笑:“过年咯!过年咯!”
      兮言看得心里痒痒,嚷嚷道:“嬷嬷,我也要放烟花!”
      疏驰对她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道:“女孩子不能放烟花哦!祖母一早就说过了,今年烟花紧,数量本就不多,咱们家里的烟花只能男孩子放。”
      “凭什么只有你们能放?女孩子怎么了?我偏要放!”兮言说着就要去拿疏驰身后的一筒烟花。欢言紧跟在她身后往前凑,看样子也蠢蠢欲动地要放烟花。
      疏驰见状,一把将剩下的烟花揽进怀里,抱着就要跑。
      兮言大声喊:“春言!春言!拦住他!”
      春言本来站在一边等兮言抢烟花,她知道只要兮言抢到手,她便也能放烟花了。以往她跟着兮言没少蹭这样的好处。
      没成想,这一次兮言却直接喊她做帮手······
      春言毕竟胆子小,站在原地迟疑着就是不敢挪动一步。
      眼看着疏驰和殊宸俩人就要绕过游廊跑远了,兮言大叫道:“春言!你今日不帮我,日后也别跟着我了!”
      春言急得直是挠手,听见她这么一喊,知道她这是在威胁。兮言最能记仇,若是她说不带谁玩,肯定说到做到,绝不含糊。
      她想到这里,索性心一横,飞快地跨过中央花园,几下就按住了疏驰。殊宸一看哥哥被按在了地上,吓得乖乖站着不敢动。
      欢言看着疏驰歪在地上“哼唧”,跟在兮言身后“咯咯”只是笑。
      几位嬷嬷看着几人,想笑又不敢笑,为了不落人话柄,她们还是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佯装拉架。
      实际上,几位小姐少爷在这院里打闹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虽然二房和三房叮嘱了一遍又一遍,要仔细照看两位少爷。可是少爷小姐之间玩闹,她们做下人的怎么好上手?再则二小姐那个性子,不给她抢到手,就别想罢休,索性大家都不管了。只要别给身上挂彩,几位跟着的婆子丫头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最后,姐妹三人抢了剩下的两筒烟花,在前院门房未升的帮助下终于过了一把烟花瘾。
      这边厢取得了短暂的“胜利”,那边厢,大太太秀蕊为了兮言欢言的学业正与丈夫争得不可开交。
      “早几年前我就预备送兮言去女子学校学习,你非不应。现如今外面一天一个变化,老是守着家里的学堂,有什么长进?”秀蕊抹了一把泪,定要说服丈夫。
      王惇扶着圆桌的一侧坐着,生硬道:“一个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去外面学习地再好,以后这长进总是落不到王家来。”
      秀蕊急道:“女孩子怎么了?你也不看看,现如今女儿给娘家帮势的例子扳着指头数都数不过来。远的且不说,昭儿若不是嫁给了固勤贝勒,前年粮道闹匪一事哪能那么快对你免责?”
      王惇一想起妹妹心里就烦,他不耐道:“这能和昭儿比么?你这是想让女儿给别人做小?真是下贱!”
      秀蕊愣了一下,气道:“下贱?你这会子也知道当初给你妹妹找的亲事下贱了?你需要用到她地时候不说她下贱,如今她在王府里地位不稳,你就甩开脸子不认人了?她能有今天还不都是你做的好事!你也好意思说下贱!”
      王惇知道自己在妹妹的婚事上做得过分了些,可也禁不住人家这样数落。他平日里在官场上,因有固勤贝勒的裙带关系而受同僚追捧惯了的,不提防被妻子这样一顿呛,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将桌子上的杯碗茶壶掀了。
      秀蕊待要说话,却被他劈手照脸一巴掌,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芹听见声音,急忙跑了进来,跪地直是求饶:“姑爷消消气。咱们太太只是话赶话说的急了些,并不是有意要给您气受。大过年的,千万别因为一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王惇指着秀蕊破口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些年来生不出儿子,让我在外面受了多少闲话!凭你也敢来说我的不是!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连你也能说三道四了?”
      秀蕊摸着嘴角渗出的血丝,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任他说去吧,这些年,她最大的过错就是生不出儿子来。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王惇本就吃多了酒,人是昏昏沉沉的。这番大闹反倒让他清醒了一些。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过于伤人,又或者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厌恶的紧。他气哼哼地离开了西苑。
      这地方他一年来不了几回,平日里都是直接睡在中院东厢房。趁着过年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妻儿,来了这一回,却闹了个天翻。
      疏驰与殊宸气不过,回去哭了一鼻子。三太太李毓卿倒没说什么,只是对丈夫王蕡随便抱怨几句。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平日防的最紧的倒不是大房。大房只有三个丫头,有什么好防的。这家产总不能给那几个丫头背走。只要二房别胡乱拿殊宸做文章,像平日里几个孩子打打闹闹,她是从来不会放在心上的。
      唯独二太太陈嘉旸却不乐意,尤其听说领头的又是兮言,且连欢言那个小丫头都敢来欺负自己的宝贝儿子,心里更是不乐意了。
      她先使人将春言唤回东苑,结结实实打了一顿,直骂女儿是个“蠢货”,居然帮着外人欺负弟弟,该打!
      春言本来胆子小,今日却不知怎么了,许是从小挨的打太多了,多一回也不多,便拿话堵二太太道:“咱们院里这三个孩子,母亲最偏心三姐姐和弟弟,怎么我是捡来的?不配做你的女儿罢了!”
      二太太哪里经得起春言这样说,不觉加大手上的力度,边打边骂道:“叫你成日地跟着东苑那疯丫头混!如今连你娘老子都敢回嘴了!你不看看你自己那蠢样,也敢和你三姐姐比!你若是这么蠢,怎么不早生成个儿子,我也费不上养你这么一个拖油瓶!”
      春言被打地狼嚎,二爷王昉实在听不过,掀帘喊道:“别打了!大过年的,叫寿锡院的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二爷口里的“寿锡院”正是王家老太太和王老爷的居所。他不提还好,这一提,二太太嘉旸便叫人卷了披风,边走边骂道:“我定要老太太老爷子看看,这就是她东苑教养出来的好孩子!”
      王昉急忙喊了几个老妈子将春言扶到里屋,使人去叫大夫。自己后脚跟着去寿锡院。
      他知道这一闹又是个极难堪的场面,怕是不好收场。他既怕场面难看,又想着看看热闹,保不齐老大又要挨一顿训,那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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