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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欢言出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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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言出生的第三天,王家老太爷去世了。
因老太爷生前做过宁北知府,王惇又任着粮道的道台,王家的钱庄也在本地有名,所以前来吊唁的人颇多,既有官场上的人,又有商场里的人。
“这个司家是什么来头?”
王家老爷才从五台山回来,外出了几个月,对宁北新来的几户人家不甚熟悉。
王惇侧了侧身子,恭敬地回父亲道:“司家是从苏州搬过来的。司国寿如今是恒南洋行的总董,似乎在军火生意上做的很有起色。初来宁北时,司家还来府上拜见过几回,正巧父亲不在,便没见上面。”
王老爷闭眼迷了会神,似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会子,他才缓缓说道:“军火生意不是小事!想来司家必然在朝廷里有关系······司国寿又在洋行里做着总董——这个人不可小觑呐!”
王惇点点头,道:“如今外面的形势不大好,听说上海被洋人占了大片,划分了租界出来。现在朝廷都要看洋人的几分薄面。若能与洋人做生意,能攀上交情,往后的前途自不必说。”
“前途都是小事,日后能不能保命,也全在这里面了······”王老爷又眯了起来,“这几日你多费点心,招待好人家,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
王惇点点头,看父亲精神不好,便悄悄退了出来。
司国寿吊唁只带了长子司宁闳一个人。
王家上下一早就打好了招呼,要格外认真地对待这家来的贵客。不想才半日,又来了一位贵客,连王老爷都惊地小跑着去迎接。
这次来的正是新任总督赵冠,长子赵元礼与次子赵元珂紧随其后。王家的人并众位宾客齐齐站起来迎接这位贵客。
王老爷亲自上前将赵总督请进了内客厅,一路陪着笑,嘘寒问暖。赵冠与王惇年纪不相上下,生地方脸阔目,皮肤略微白一些,看着倒像也是从南方来的。
赵冠一进门就谦让道:“按说本该备厚礼来拜访,不想碰上老太爷的喜丧,只好提前来了。若有打扰之处,还望您老见谅。”
王老爷满脸堆笑道:“您太客气了。赵总督新到任,原该我们亲自登门去祝贺才是,不想家中事情缠身,因此耽搁至今——”
一时互相谦让几回,赵冠便让赵元礼与赵元珂前来见了礼。那两个孩子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俱都眉目清秀。只不过赵元礼看着眼神更加冷淡些,父亲叫他作礼时,也只是淡淡地上前对王老爷并几位长辈行了一个虚礼。反是赵元珂极为热情,把屋里的长辈俱都问候了一遍。
赵冠满意地拉过次子,看了一眼元礼,笑着解释道:“长子幼时丧母,所以性子比同龄的孩子淡一些。”
王老爷见状,也喊着将二房三房的两个男孩子领进来见礼。
王殊驰是二房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王家的长孙,今年正好五岁,与三房的王殊宸前后差了一个月。两个孩子都生的粉嫩,由奶妈抱着进来见过了贵客。
赵冠见过了这两个孩子,突然问道:“前几日听说王惇兄新得一女,可喜可贺呀!”
适才奶妈抱着两个那孩子进来时,王惇脸上本已有些挂不住,此时听赵冠这话,更觉得像是讽刺,耳根不觉有些烧,却还是强挂了一丝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事儿有什么可喜的······”
赵冠止了笑,似想到自己的话被误解了,便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一直想有个女儿,偏生没那个命。生女儿好啊,女儿可是个甜心,懂得体贴父母呐!”
听父亲如此说,元珂当即笑着扑进父亲的怀里,直言:“儿子也是甜心!儿子也体贴父亲!”
他的话惹得屋内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才缓解了一些尴尬的气氛。
说了半晌,赵冠想起来适才送挽联时,隐约看见了司国寿也在场,便随口问了句。
王老爷没想到这俩人也有交情,便立即着人去请了司国寿父子过来。
王家二爷王昉本来陪着司国寿说话,听见老爷的人请,便急急忙忙将司国寿父子引到内客厅,当下几人又是一番寒暄。
赵元礼本就不耐这些虚礼,便趁着几位大人说话的功夫,偷空儿跑了出来。
刚走两步,元礼便听见身后有人喊。
“适才进门就注意到你了。我叫司宁闳,你呢?”司宁闳撩起玄色长袍的前襟,疾走几步追上赵元礼。
赵元礼微微颔礼,回道:“赵元礼。”
司宁闳看出他不愿多说话,便继续搭言道:“你这是打算上哪儿?”
赵元礼甩了甩辫子,转身继续往前走,依旧淡淡道:“随便转转。”
司宁闳见他神情寡淡,丝毫没有要继续交谈的意思,便跟在他身后也往前漫无目地走着。他跟着父亲见过许多人,练出一些看人的本领。他隐约觉得面前这个少年,心里定是藏着一堆事。
走了几步,司宁闳若有若无地提起一件事。
“朝廷要公派留洋。你报名了么?”
赵元礼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道:“怎么?你要去么?”
司宁闳想着,总算有一件事能引起他的注意了,看来他也在其中了。因笑道:“我爹替我报名了,去西洋学习一些先进的知识也是不错的。你觉得呢?”
赵元礼顿了顿脚,沉声道:“确实。‘师夷长技以制夷’,再不向西洋学习,大清就要被洋人瓜分尽了!”
司宁闳问道:“所以你也去咯?”
“唔——”
司宁闳笑着:“正好,咱俩还可以做个伴儿!”
赵元礼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一些,他对着司宁闳淡淡笑了一笑。俩人话说到这里,不提防走到一处老旧院落,看样子应该是王家的库房。
俩人正准备原路绕回去,忽听右手边的窗户里传来“哒哒”的敲击声,似是有人在里面用重物击打窗棱。
司宁闳靠近了一点仔细听了听,试着问道:“有人在里面么?”
赵元礼看了一眼屋门,那屋子从外面锁上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门里的人听见外面有人来了,急急拍着窗户喊道:“是谁在外面,快救我出去!”
听着里面稚嫩的女声,司宁闳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赵元礼,反倒是赵元礼格外冷静地上前推了推窗户。那窗子年久生锈,凭他的力气很难推开。
司宁闳见状,上前帮着他往外面拽那窗户。俩人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将那窗户扒开一条缝子。
司宁闳朝里面看了一眼,窗台下面站着的正是王家二小姐王兮言。
兮言眼泪汪汪地拉着哭腔问:“你们是谁?”她本来去见老太爷,不想被人告到了二太太那里。这才将她关在了这库房里,她本来心里恐惧又害怕,冷不丁又来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心里的恐惧更深了。
这院子里的男孩子除了二房和三房的那两个弟弟,她可从没见过年纪这么大的两个男孩。
司宁闳正要说话,赵元礼已抢先道:“不用害怕,我们是客人。”
“不行——这窗户太锈了,咱们推开有些吃力。还是叫人过来帮忙吧。”
司宁闳正要喊人,却被赵元礼止住了。
“你再把人喊过来,保不准她又要被换个地方关起来!”
兮言也哭道:“就是他们嫌我乱说话才把我关起来的!你们不要喊,不然薛大娘子听见了又要将我锁起来了。”
司宁闳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惊奇道:“看你穿着不俗,怎么也是个小姐罢?她们这样对你,就不怕被逐出去么?”
赵元礼冷笑道:“你还是太单纯了!先救人吧!”
当下俩人又费了好些力气,才将窗户撑开些,这才把兮言从里面拉出来。
“现在你出来以后要怎么办?”司宁闳看着浑身灰扑扑的兮言,觉得有些乐。没想到,他居然在王家大院还能碰上这种事情。
兮言拍了拍身上的土,在二人面前转了个身,问道:“我身上还有没有脏污的地方?”
俩人摇摇头说没有了。
兮言这才松口气道:“只要你们把我送回母亲的院里,我就没事了。”
“你母亲?是哪位太太?”司宁闳摘掉了兮言头发上的杂草。
兮言招了招手,在前面带路,道:“我母亲是大太太,你们跟着我走就好了。今日你们都是客人,想着即便碰到了薛大娘,她们也不敢对我做什么。我回到了母亲那里,母亲就可以保护我啦!”
司宁闳更不解了,问她:“你出来都没有丫头嬷嬷陪着么?”
兮言头也不回,自顾自走着,道:“小茹姐姐被厨房借去了。小芹姐姐还要照顾母亲,母亲刚刚生完小妹,身子正虚弱,也就顾不上管我了。哦对了——我们大房没有嬷嬷的。”
司宁闳看了一眼赵元礼,他仍然不发一言,脸上神情淡淡的,似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听说——你母亲生的是双生子······”
赵元礼如此突兀地问兮言,倒是把司宁闳吓了一跳。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极力压着心跳。
兮言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来看着赵元礼,问道:“没有,我去看过,母亲怀里只有一个小妹。”
“哦——那便是我听错了。”
赵元礼轻轻转头望向远处。他们正走到中院的左抄手游廊,两边各有一个小花园,园子里一株红梅正独自盛放,掩在几颗青松后面,衬着一地皑皑白雪,很是生动。
再往前走了两条长廊,就到了后院。那一处红梅攀墙而出的院落在其它两所院落中格外显眼。
赵元礼遥遥望着那座院子,淡淡笑着,在心里默默念道:母亲,这便是你要我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