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欢言生在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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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言生在腊月里，正是腊八。王家的人攒了多半在大太太院里，听着屋内产妇疼痛的嘶喊，他们的心里不觉也捏了把汗。
欢言似乎也知道这么多人来迎接她的诞生，反而不急着要来到世上，故意似的一遍遍折磨地大太太汗如雨下、口干舌燥，从日头东升到夕阳西下，直至筋疲力尽。
大太太喘着微弱的气息，眼神渐渐涣散，她无力地抚摸了一下隆起的肚子，沙哑着嗓子道：“好孩子······心疼心疼你娘。你大姐姐和二姐姐年纪还小，娘若就此撒手不管了，日后有的是她们的苦日子！你就当为了你那两个未曾谋面的姐姐，你好好儿地，别再折腾你娘了······”
欢言听懂了似的，终于在天色黑尽时降落在王家大院里。
稳婆看到欢言时，愣了一瞬，后又强堆起一丝笑意，那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在大太太看来比冬日里的寒风更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剜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恭······恭喜······是千金——”
稳婆搓着干瘦的双手，躬身站在门口，每说一句话就哈出长长的一道热气。今冬比往年更冷了。她使劲拽了拽磨损的破洞衣袖，想着这样手腕就不会太冷。
白色的热气掩住了对面一群人的神情，她只好低着头紧紧盯着地面。她的话才一出口，地上便突兀地落了一件玄色缎披风。借着微弱的灯光，她认出那披风上面绣着平金云纹，是大爷平日里常用的那件。
“好。”
这声音听起来甚是无力，似乎还夹着失望，又或许还有些别的意思。
稳婆像是得到了赦免一般，抬眼扫了一圈，却发现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只剩下大爷一个人。他着一件月白单衫，脸色泛白，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稳婆看他愣愣地望着窗户出神，连披风掉在地上都不晓得，便低声提醒道：“大爷快些回去吧，大太太我会好好照看的——”
“哦······”
他回过神来，将目光重新落在稳婆脸上，看她面带笑意，似是喜悦。应该是喜悦吧，他也该喜悦，他新得女儿，母女平安，他也该喜悦才对。他伸出冻僵的手缓缓捡起地上的披风，若有所思地转身走了。
稳婆似是想起什么，高声喊道：“大爷——不看一眼孩子么？”
王惇止住了脚步，背影微倾。他清了清嗓子，似是要作什么长篇大论，最终却只是轻轻道：“改日吧。”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脚步也似比往日更加沉重，走地深一脚浅一脚，一会子功夫便消失在夜色中。
腊八节过后，一场大雪悄然而至。那雪连着下了一夜，兮言清晨起来推门一看，高兴得直往母亲的屋里跑。那雪漫过了她的膝盖，依然挡不住她开心的步伐。
“母亲！母亲！”
兮言的脸蛋儿冻得粉扑扑地，一双圆眼睛扑棱扑棱地透着小机灵劲儿。她一进门就扑到大太太的床榻跟前，“咯咯”笑个不停。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姥姥说‘瑞雪兆丰年’，妹妹真是宁北的福娃娃，刚一出生就带来这么大的一场雪！”
兮言笑着去逗母亲怀里的小妹。婴儿睡的正熟，猛然被兮言的冷手触到小脸，登时惊醒了过来，随即张口大哭起来。
秀蕊急忙拉开兮言的手，嗔笑道：“你妹妹可禁不起你这样的热情。快去暖一暖手，去去身上的寒气！”
兮言笑看了母亲一眼，乖乖去火炉旁边烤着。
秀蕊好容易将孩子哄安静了一些，这才发现兮言身上只穿了薄衫，腿上也只着一件单裤。
“小茹！”秀蕊撑着床畔喊了一声。
兮言侧脸回道：“小茹姐姐今日晨起就不在，也不知去了哪里。”
小茹没来，倒是小芹快步闪了进来。她一进院门就听见大太太喊小茹。
小芹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问道：“太太有什么事要做么？”
秀蕊指了指兮言道：“去把我炕橱里新做的那件初桃红小夹袄并开角短筒裙拿出来，快给兮言穿上。下边的柜子里有一条加绒满裆裤，穿在筒裙的下面御寒。”
小芹这才注意到兮言身上连厚袄子也没穿一件，急忙小碎步跑去替兮言穿衣服。
秀蕊望了眼窗外，纳闷道：“一大早的，小茹跑哪儿去了？”
小芹趁着给兮言换衣服的空档儿，低声说：“我听李婆婆说，老太爷情况不大好，怕是也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了。小茹应该是被抽去后厨帮闲了。”
秀蕊往后靠了靠，没再说话。她嫁来王家这十多年里，唯一看重她的长辈便是这位老太爷了。当年，王家和褚家的婚事是老太爷亲定的，这孙媳妇也是他亲自选的。他心里是一万个满意。
外面的雪渐渐停了。兮言穿好衣服，粉红色的夹袄衬的她更有生气了。
“你大姐姐呢？”秀蕊想着，这样大的雪，静言的学校无论如何不会开门的罢。她今日应该有功夫闲下来。
兮言眨巴着眼睛盯着木质碧纱厨上的花罩子想了想，才说：“大姐姐今日应该不用去学校。她在祖母那儿吧？”
小芹卷了几件要洗的衣服，笑道：“太太若是想见大小姐，我使人去请过来就是了。”
秀蕊摇摇头，沉声道：“不必了。你若派人去叫她，老夫人该不高兴了。回头在孩子的爹面前又有的说了。”
兮言撇撇嘴，看着小妹道：“母亲怕什么？大姐姐是你的女儿，母亲想见自己的女儿有什么不妥的？祖母难不成还要跟你抢女儿不成！”
秀蕊知道兮言是个直脾气，素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嘴巴最是利落。这一点倒是和静言不同，幸亏养在老夫人身边的是静言，要是兮言这个急脾气，指不定连那边的天都要翻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兮言的肩膀，敛起嘴边的笑意，道：“这些话不可在外面说，当心被旁的人听见了，传到你爹或者你祖母的耳里去，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兮言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把红枣，边咬红枣边翻白眼道：“我知道了。祖母偏心大姐姐又不是什么秘密，说也就说了。母亲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祖母那里养了这几年，反倒被人指着鼻子骂，说大姐姐那么聪明怎会是你所出——”
“二小姐！”小芹急得打断兮言的话，上前扯了一把兮言的袖子。
“太太别往心里去······咱们二小姐年纪小，不知打哪听来的混话，您就当孩子的玩笑话听听。”小芹知道这话是从哪里来的，可是她越想圆这话，越是圆不回去，急得手心里都是汗。
兮言自是知道自己心直口快，一时说错了话，便悄悄地装起了哑巴。空气中安静地只听见婴儿的“呀呀”声。
秀蕊苦笑了一下，起身将孩子挪了个地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听见了如何，听不见又如何？当初为了静言，她明里暗里挨了多少打骂。白日里老夫人指桑骂槐，比今日更难听的话都有。她若多还一句嘴，晚上便会被丈夫关起门来打一顿，句句是她不守妇德，不知孝敬。
横竖是她没资格养静言。静言八个月时便比一般孩子反应机灵，更则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便被强行断奶，由老夫人抱去养着。
那孩子长到现在，算一算也有七岁了，可是到她屋里的次数，一年也就七八回。她不是没有争过，可是争到后来，她担心连兮言也不能养在她身边，索性不争了。静言养在老夫人身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未尝不是件好事。
静默了片刻，兮言觉得好生没趣，正想偷偷溜出去，刚一抬脚，便被母亲喊住了。
“你的功课做得怎样了？”
秀蕊想起来，兮言过了年就满六岁了，得想办法送她去静言的学校里学些新鲜的知识，不能总是闷在家里的学堂，学些女德孝经之流。那些陈年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嚼烂了，往后没什么用处。
兮言顿了顿脚，一步一步挪到母亲的床头，压着脸道：“功课太多了，不知母亲指的是哪一个？”
“太白的诗背完了？”
“嗯嗯。”兮言最喜欢李太白，所以他的诗背得也最快最顺畅。
秀蕊笑了笑，存心要考她，便问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下一句是什么？”
兮言得意洋洋地回答：“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秀蕊继续问她：“太白此诗是在写忧愁么？”
兮言装模作样地背起手来，摇摇头道：“非也非也。太白说了，‘欲上青天揽明月’。母亲听听，这哪是在写忧愁？是要‘抽刀断愁’——”
话还没说完，门外有人喊着传饭来了。
小芹兴冲冲出门去接提盒。她留了个心眼儿，当着送饭小厮的面儿，揭开提盒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碗面条，上面洒了厚厚一层辣椒面。仔细一看，那碗沿上还留着残渣，分明是上一顿没洗的碗！
小芹气得大骂：“这是做什么？大太太刚生完孩子，这么重的辣椒面怎么敢给坐月子的人吃？后厨的人是死绝了么？连干净的碗都洗不出来？”
那人往屋内觑了一眼，低声道：“这是二太太房里的燕儿吩咐的，她说老太爷眼看就不行了，后厨忙着做席，到处缺人。让······让大太太体谅一下。再说，我只是来送饭的，小芹姐姐有什么话还是对燕儿姑娘说罢。”
说着转身就跑了。小芹追了几步，眼看那人跑远了，气得直是发抖。
他们的对话，秀蕊在屋里听的一清二楚。家里的形势向来就是二房在把控，如今人家借口缺人，她也不能说什么。
倒是兮言，看着那一碗发红的辣椒面，气得直是跳脚。
“我定要去看看老太爷，我定要让他知道，这一家子的人都巴望着他死呢！”
兮言眼里噙着泪花，哭着就往外跑。
秀蕊急忙喊小芹去拉，愣是没抓住，让她跑了出去。
“太太就让二小姐去闹，不然都当我们院里没个硬脾气的人！”小芹只是抹泪，并没有用心去拉兮言。
秀蕊嗓间忽然涌上一口气，低低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