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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帘梧桐 一庭芳 (下) ...


  •   银白的铃铛在月光下泛柔和的光泽,在小徐微风中摇曳着沁芳。
      隐秘在银铃瀑布后的女孩儿浅笑望着,用眼睛说着话。夜里满是奇异的香气和女孩儿娇滴清脆的笑声。一切都像是流动的水流中,轻触一下便是满是涟漪荡漾开去,朝着未可知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盛老二从梦里醒过来,脑子还搅和在酒精里,迷迷瞪瞪。只是梦里那个女孩儿像只猫儿一样在他心里挠着,让他难耐。
      踢开脚边的空酒瓶堆,盛老二哼哧着翻身从快散了架的沙发上起身来,往门外,往白石林去了。也不见此刻已是深夜。
      松林夜里的水汽正在下降,林间走动着正是凉爽。盛老二虽是醉着,但进林的路倒是很熟,进三步退两步的摇晃着,默默走了一会儿,便是夜下白石林所在。
      这白石林白日里瞧着耀眼夺目,到了夜里借着月光又是另一番景象:千凿万锤遗落下来的白石墓碑碎块们幽幽散发着月白的暗光,接引了天降的柔和光芒,搭起了一条月光路直达天际。
      盛老二并没有为眼前景象所惊异,就是脚下的路也已经是浓缩进了一双小小的光晕中,很难分辨。但夜里的一丁点火光都是很好认出来的,盛老二一眼就瞧见对面山坡松林间一团橘色的火点,凭着直觉,他知道或许是期盼着,就是那个女孩儿。于是,盛老二踉跄着往那头走。
      夜里少风,那团喇叭花丛被日间的高温闷出了更为浓稠的香气,被盛老二碰撞到就同一颗颗小小的香味炸弹一样爆裂开来,窜进皮肤所有的毛孔、口鼻,甚至是眼睛里。盛老二足足地吸饱了出来,戴了浑身的花粉,爬上小坡,循着火光去了。
      这片林子连接着诸榕城其他几片林场,早几十年前是个山间林内有华南虎的地方,不再允许打虎的后头几年,那群稀有的老虎被用了换许多这小城没有的东西,活物虎一只一只被送了出去,死在外面,又再送出去,直送到一只不剩,都死绝在了外头。
      虽是醉得不行,但盛老二仍然听见双耳嗡鸣的间隙有虎啸,一阵强过一阵,他怕得不行但双眼盯着那团同样愈来愈近的黄团,就是回不了头去。
      “哪里会有老虎,死绝了的东西,怕什么!”盛老二心里骂着,给自己鼓劲,失了魂一般继续往更深的森林里走去,那团近在眼前的光亮却是若即若离总不到跟前。
      林子深了,地上的松针越发厚实浓密,盛老二走得更是艰难,在松针地上不住的滑道,脚踩不到土地上去。汗津津的额头滑落下汗水流进眼窝里,辣得他快睁不开眼来,一把抹开很快又会有新的淌进眼里。但脚步依旧没有停下来。
      因为一阵阵细微的女孩儿呢喃声儿被风传送了来,像一只只细小的软绵小虫不住的钻进盛老二的耳朵里,在耳膜上鼓噪着,召唤着。只要腿脚乏了,听见那女孩儿娇滴滴的声音,盛老二那股劲儿就直窜了出来,拔腿就要往前去。
      忽地,前头那团火光停住了似的,盛老二离着也越来越近,不似刚才那般追逐不到,盛老二紧了几步,撵上去,气吁吁地站立在光源前,呆望着。
      嫣红色,纸糊的灯笼挂在一株矮茶花枝上,内里的烛光闪烁着,像只萤火虫,从内晕出来的光圈也随着一并跳动着。灯笼身上无字,一色红纸把灯笼骨架糊得密密的。灯光内圈下一棵凭空架起来的树干上还坐着真坐着个女孩儿,背对着,垂着的两条腿前后摇晃着,脚踝处红绳系着的小铃铛“唰唰”地响着,散着的头发流水一样地披在背上,发尾整齐。双手朝前环着个什么并不知,女孩微勾着头,细碎地向着怀里说着话,一时软语、一时浅笑,模样亲昵可爱。
      盛老二往前一步,脚下觉得踩上了什么别样的东西,埋首去看,是一块手帕子,忙得拾起来,拍了拍,展开来,借着一角光打量起来:素白巴掌大小,牛奶丝一样材质很是光滑,四边用了红色丝线锁了边,头上一角绣了个“惠”。盛老二想这是个女子贴身的小玩意儿,手绣了个字,一多半是女孩儿的名字,于是十分得意地清清嗓子说到:“这个怕是惠小妹妹的手绢儿吧,落在我这里了,我给你送过去。”说罢捧着帕子往前去。
      平地猛地刮来一阵疾风,摇得那灯光四散晃动,女孩儿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短短左右闪躲。那女孩儿也不说笑了,只剩下越发清晰的铃铛儿声裹挟着风声在这林子里环绕。盛老二被唬得止了步,攥紧了手,两脚扣紧了地,四处张望开去,正别着头看身后,一时回首的眼角余光里瞅见一只庞然大物正扑向自己,不是只老虎是什么!夜里绿得发光的眼珠子闪电似的劈了过来,身子同怪兽一般拉得老长已腾空,眼看就要咬将上来,盛老二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隔天,涵儿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院子石榴树下,手里抓着竹枝笤帚有一手没一手地划拉在院里石板上,划出长长的“刷拉”。头上,果皮橙红的石榴灯笼一样密密地挂在树梢头,压得枝条低低的。清晨无风,落叶无几,涵儿已在院里扒拉了好一会儿了。
      向院的一扇窗户开了一角,盛老太太手里拖着水烟壶,正瞧着心不在焉的涵儿,也在想着一番事儿。沉吟间,一缕青烟从窗户缝溜了出去。
      “涵儿。”老太太大打开窗户,向外高声地喊了一声。
      涵儿一惊,回过神来,朝屋内应声,“欸!祖母?”
      “你过来,我给你说些事儿。”盛老太太放低了嗓音,招呼涵儿进屋。
      涵儿把那笤帚倚着石榴树放好,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进了大堂,稳了稳气息,轻手轻脚恭敬地进了东厢房---老太太平日里作息的房间。
      “祖母。”涵儿靠着门站定,唤了一声。
      “唔,来坐。”老太太烟壶嘴指了指身旁的团蒲,让涵儿坐下。
      “唉。”涵儿答应着,走过去盘腿坐下,埋着头不知所措,手也放得不安生,十指绞作一处。。
      老太太一旁押咂着水烟,另一手拿通针捅了捅烟锅里的烟丝团,罢了,有咂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白团烟雾,四下散去。
      “我知道你那日在合欢院门外偷耳。”
      涵儿听了心中大惊,忙不迭地认错。老太太合着眼,默然吐出诸多游龙青烟缭绕在被古旧家什物件填满的沉闷房间里。
      “本不该是你的烦忧,你却听了去,那就该是你的忧了。我只想你念念往日同她的情谊情分,你们一处在这院里、石榴树下长大的;那畜生是我生养的,做了这样的孽,也是我的过错,我既是要补救也是要犯错。纵使是多年的佛灯下清修礼法,我仍旧是个俗尘世人,有仇恨,有爱怜。”老太太顿了顿,眼瞅着缠丝绕线坠落下地的烟尘,面色有些疲惫,待平地上白龙消散殆尽,老太太继续说道,“你也听了,就该知道我已经找到了那惠姑娘的所在,也有了安置。实话跟你说了,昨夜在林子里已经布了局,落了第一子,那个孽障已晕死在那处,连夜我已经教人抬了回他家里去,只让他以为是个梦。”
      “是谁抬了去?”涵儿听着蹊跷,忍不住嘴问。
      “那人晚些就来了。”老太太淡然道,静默了些时刻又再道,“今天我要再做第二局,那挨刀的现下多少会疑虑,一多半是不肯再去那林子了,我知会了惠姑娘,让她上门去找他。只是这‘药引子’需得我们先送上那厮跟前,待到发作了,惠姑娘就好去了。”
      “药引子是什么?”涵儿听着虽是心里害怕,但好奇心是抑制不住地泛滥。
      “这‘药引子’是那惠姑娘的手艺,我只大体知道是取醉心花做了粉末,散在空气里让人吸食了,教人有幻想,发疯颠。这醉心花,不认识的只认作是寻常喇叭花,不做什么打紧。巧的是白石林旁的山坡满是这醉心花,惠姑娘就做局引那厮进了那儿,再在风里撒开了提纯的花粉末儿,那他吸了去,保准是要发癫的,平日里的勾当怕也能抖出些个来。”
      “祖母这可是想引那人入局,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吐出来,拿了证据?可是环儿不是说了公家不可信吗?”
      “我有一个人,是我同窗,我信他。只要拿到了证据,送到他那儿,他有门路拉出背后的人。”
      “我懂了。现下是要有人去送这药引子罢?”涵儿诸事了然,问得也坦荡。
      “是了。”老太太把手里的水烟壶放置在一旁靠墙的雕花斗柜上,答了。
      “我这就去,只是这药引子到底在哪里?”涵儿在团蒲上坐得直直的,双眼盛着坚毅的神情,带着些愤恨。
      “你不必去送,你只消取回来。”老太太从黑亮木色的环手椅里俯下身,贴着涵儿说道,“途径白石林的路半腰上有一个无冕神龛,神龛后面,你应该就能找到那药包,我日常贴补给惠姑娘的东西一向是放在那儿的。此计我同她早已敲定,想来东西她已安置妥当。”
      “取回了让谁去送?”涵儿觉得十分挠心折磨,按奈不住要快快地去取了回来,那日环儿同祖母说的话日日同钻心的蛊虫蚕食着她,让她每每只觉自己在浪涛中起伏不停歇,现如今听了祖母一番话,如同漩涡中突现一条救命绳索,能让涵儿一把抓住脱离苦境。
      清晨无风也不燥热,鸟鸣山间悠扬传开去了。老太太并没有立即回答涵儿的疑问,只是坐着看着门外,正期盼着什么。
      半晌后,大堂的双开木门被吱呀地合上了,细细听去,来人把门栓也套上了。须臾,一个人影就闪了进来。
      日头还没照进这沉寂的屋子,来人背着窗,被笼罩在黑影里,只看得出个大致轮廓---一个修长挺拔的男子垂手立在那儿,白净的衣衫掖了一角进腰间,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什么,其他的都模糊在暗淡晨光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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