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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帘梧桐 一庭芳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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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湾里,盛老太太独居一处,现下正同涵儿准备着要出门去。
盛老太太不管家之后便搬回了以往的老宅院,身边一个旧相识姐妹留下的小孙女,小名儿叫作涵儿。盛老太那相识是幼时的小姐妹,本就中年丧夫,不曾想膝下独子连同儿媳在一次事故中身亡,留下个女儿,那位夫人熬不住打击没多久也去了。那小女儿没有祖父母、父母主持,家业也就被各位爷、姑奶奶们给占了去,小小的丫头被各家推诿扯皮,不肯接纳。后是盛老太太知道了,接了过来精心地养着,做自己的孙儿辈。这涵儿同盛老太太做一处在老宅院里作伴很是相宜,又有一个盛家妹妹一块儿玩乐,日子过得也安逸。那个盛家妹妹比涵儿小上三岁,是这家里与涵儿年龄最是相仿的孩童了,上头哪些哥哥姐姐们比他们大许多不只,盛家那些叔伯姑姑们也不敢去打扰的。所以整日也就是跟着盛老太太过活,也只同那个叫盛夕缃的妹妹玩闹。廊上听梧桐的日子过了几年,外头的五姑母回了娘家。这五姑母是盛老爷的弟弟家过继来的孩子,本是外嫁出去的,后离了婚,盛老太不忍自家姑娘在外受苦,就命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丛湾,挨着一处生活。那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大的那个叫余葭茜,小的叫余环礼。这小妹和涵儿同岁,搬来那年正好八岁。涵儿得了个同龄伙伴欢喜得不行,整天整日地一处上学一处归家。只是年岁渐长,余环礼越发的古怪起来,同涵儿也是渐行渐远。
到如今,涵儿出落成了个大姑娘,进了大学学习法律。余环礼虽也一同上了大学,却在第一年没多久被送进了精神病疗养院。
盛老太太正是要和涵儿去探望这个余环礼。
五姑母为了小姑娘的事,日日在家哭。余葭茜外地上着学,这五姑母也不让回来的。
“她回来能做什么?不过是个小丫头,在我跟前哭一场惹我更是伤心。我那二姑娘的命不好哇!”五姑母蜷在地上,反复同人说着。
“我去也没用啊,我见不得她那个样子,等她好些再说吧。”当人问怎么不见五姑母去瞅瞅二姑娘时,她又有另一番说辞。
“盛祖母,这五姑母怎么不同我们一起去看小环?”去疗养院的路上,涵儿问着盛老太太,自从养在盛家这边,涵儿就称呼盛老太太“盛祖母”,对其他长辈的称呼也同盛家小辈一般无二。
老太太合眼眼神,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左右来回。虽是人已入暮年,骨像仍是很好看的,可想年轻时的貌美模样。“我那个五姑娘,是个空壳子,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给到人的。”半晌之后轻声回答。
涵儿一旁坐着,并不懂盛祖母说的话。刚想要再问,只见她祖母抿紧了嘴唇,涵儿便知道不好再继续提问了。默声陪在一旁,看车窗外绿野天地光影似的匆匆扫过,白日里泊油路在烈日下要融化了一样散发着黏糊糊的热浪。一路车辆极少,这辆沉默中的汽车急速行进着。
疗养院在城南南郊,原是一所建在半山腰的民国公馆,公馆院内有一颗树冠巨大的合欢花树,人们因此称为“合欢公馆”。入了大门就是一个圆形喷水池,池中央一尊掩面而泣的少女雕像,水柱从鸽子造型的石像中涌出,抛出优美的弧线之后,落在少女脚边。外延的栏杆镂空雕刻出繁复的图案,历经着许多年竟不见一点损坏。
汽车停在合欢树下,涵儿先下了车,走到另一面去搀了老太太下车,招呼了司机院内等候后,就扶着老太太上了台阶。这公馆坐北朝南,岁年逝去,通体已是灰褐色。第一层倒没有门厅可入,两根承重柱之间的十步台阶直上第二层,上头还有一层,每层每面均开了狭长的红漆玻璃窗。这疗养院的询问接待处就在这第二层。
涵儿先请了老太太坐下,上前去询问。
“盛祖母,小环在309,说是我们可以去看她。”涵儿对老太太说着,摁亮了上行电梯,“还说是小环状态还不错,很安静。”
老太太默声点点头,在进电梯时抓紧了涵儿的手,涵儿也紧握着太太柴骨去依旧光滑的手,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顷刻,电梯到了,两人走出来,门在身后缓慢合上。
四处静默无声,长廊上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白纱帘尾在微风里小小的舞动着,白净的阳光铺满了整个空间,细小的颗粒漂浮着,跳动着。电梯左手第一间便是301,涵儿往远处拿眼数了数,309是最后一个房间。
“涵儿,你在外面等着我,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好的,盛祖母。”涵儿一向是听老太太的话,从不忤逆。
老太太开了门,自己进去了。
这个房间南面、西面有两处落地大窗户,西面窗外正是合欢花下,南面窗下是庭院喷泉。屋里摆放着简单的家具物什,房间通天亮白,盛满了阳光。那个叫余环礼的女孩儿现下正坐在朝南窗边,双腿蜷曲双手环抱,身后边看着,大件的白色病服套着身形单薄的小人儿。
余环礼身旁早好好地摆放着一张椅子,老太太径直去坐下。
侧颜苍白如雪,发丝却分毫未乱,梳理得齐整挽在脑后。双眼半合着,想是服了药犯着困。老太太坐定后,余环礼滑坐在老太太脚边,靠着老人家的双腿,软软地喊,“婆婆”。丛湾这一方土地上的叫法把外婆都称为“婆婆”。
盛老太太虽是一生经历过坎坷,当家行事果敢爽快,从不轻易向人示弱,但却也招架不住自己外孙女这一声唤,心中已受了一番针扎。
“环儿,你只消再忍耐一阵,我自会接你回家。婆婆一切为你打点。”老太太坚定地同余环礼讲,一面拿手轻抚外孙女的颈背说些其他的话安慰她,“再过些日子,婆婆院里的石榴就该熟了,今年长势很好,比往年还多些。你照旧和姐妹们摘了来吃,玩闹做一处。”
“嗯。”
“我听说一概不许你沾笔弄墨,书籍也是没有的。我往日里与你念得那些书本故事,经籍典传,你可以在心里默默回忆一番,平心静气,自心底有了气力,生活便能够坦然许多。”
“是。”
老太太看外孙女只答一字,懒懒地倚着,眸子没了光彩,只空空的望着。老太太不由痛心。想念幼时的外孙女是如何惹人爱怜活泼,虽年岁渐长,脾气越发古怪,也不曾见过这般可怜模样,像个穿着皮的鬼。
“从前,婆婆不曾讲完的《维摩诘经》。”过了一阵风,余环礼开口说道。
“怎么了,环儿?”
“维摩诘同舍利弗讲‘宴’。”
“是,这个‘宴’是佛家打坐。”
“是,舍利弗正经端坐,结印打坐于树下。想这舍利弗是佛陀坐下得意的大弟子,这打坐必然是十分庄重的。”
“这是自然。”
“维摩诘这位在家的居士却上前同舍利弗讲这样做不如法。”
“环儿,你来讲讲,婆婆听着。”
“维摩诘病卧在榻,佛陀遣人去问疾,先问了舍利弗。舍利弗直说‘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接着说了二人关于打坐方式的过往。维摩诘居士说下许多是为宴坐的做法。我记得有一节是说‘不断烦恼而入涅槃,是为宴坐’,这烦恼即菩提,断了贪嗔痴烦恼而求涅槃,如此不可为宴。”
“是这样说的。人世诸多烦恼的本体本就是菩提,那得了法的菩萨,佛陀,正是能认清烦恼本质的。环儿自该是看透世事烦恼,求得内心修行。”
“或许,我并不愿得此菩提,我只能做个俗人。”
“环儿,婆婆给你讲课,并不是望着你要看破解破大世界。我盼着你看破自己的惑,做一个平和的人。你不必有所执念。就算是有大智慧的人,我相信终其一生都不断的在去烦恼和得菩提的漩涡中徘徊。”
“是了。‘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说其本缘,称述维摩诘所言,皆曰:不任诣彼问疾。’维摩诘有这样的智慧、才辩,唬得佛陀座下弟子不敢问疾榻前,只能依旧自念世尊大慈,何不垂憨。知晓许多法门的维摩诘似乎依旧是孤独的。”
“环儿有什么烦恼?”
“我有一个长久的梦,我在半梦之中盘旋,又觉得那不是梦,年岁大了些,就知道了所有的梦境都是现实的返照。我可怜那位二舅母,我可怜幼时的余环礼,她懵懂不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那家中的母亲也只是一个架子,做不了什么用,那姐姐有弗如无。我就来了,做了她的家人,她的母亲她的姐妹,只叫她把一切丑恶当做是梦。于我,梦也罢,真也罢,我都能承受。”
“你是谁?环儿在哪里?”
“唔,到底是婆婆经了人生大半载,看得出来。环儿在另一半的梦中游荡,而我就是她,她却不是我。”
“好了,你就是余环礼,我那外孙女儿。是那盛老二吗?”话音不变,手里紧了股气力。
“婆婆何必问,他总是要有报应的。”
“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婆婆也不用赶在这几日带我回去,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再把您请来。”
“那个孽障,我自会送到公家伏法,你并不用亲自来料理。”
“公家?”余环礼冷笑起来,盛夏热浪也抵不过,“公家您还不知道吗?外公过世时是什么光景您别忘了,那些公家人手上都沾了他的血!这诸榕城是个人吃人的地方。盛老二最好同有权势的人交往,您不是不知道。我们要哪一个公家来做这个主?我同婆婆第一次见面是环儿九岁的时候,您或许那时就有所怀疑我并不是环儿。”
“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你来的缘由。再者,那一两年我终日心里发慌,总要守住了你们几个小的。”
“是了,那一两年诸榕城里出了大乱,乱坟岗的梧桐树下挖出几具十岁上下的女童遗体,最新一个孩子是窒息而亡,生前的衣物整齐穿着,甚至连头发都是尽心梳理过的,受了侵犯。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凶手痕迹。”
“你是什么意思?!”盛老太太听了同触电一般,声调已变。
“那几具遗体受害年份均不同,一年一具,连续八年,那年之后,却再也没有找到第九具。婆婆也不用质疑,确实不是盛老二做的,不是他一个人。伙同的还有其他两人,两个公家人。我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第八年的女童背脊中央附近,被割下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方形皮肉。”说到这里,余环礼立直了身,背向老太太,把病服拢了起来,露出后背。
一块小小的肉色凹陷在中部,和一旁光洁的皮肤格格不入。
“要不是被发现了埋尸地点,要不是我从环儿那儿分离了出记忆,使她像断了片一样忘了自己的经历,躲在婆婆身边,那年梧桐树下第九人就是余环礼了。这么多年我闭紧了嘴没对谁说出一个字,终于让那三人相信,环儿是真的忘了,也或许他们自负地以为环儿不敢说出来。”
老太太拉过余环礼的手,抖得说不出一句话,老泪纵横,低声嚎啕着,“我的儿!我的儿!”
余环礼也紧握着老太太的手,噙着泪,浑身发抖,像是环儿在哭泣。
“我的儿,婆婆对不住你啊!”老太太捂着心口不住摇头,咬着牙继续说到,“让我去杀了那个畜生,还有那两个同伙,你告诉我是谁?!”
“婆婆,您先听我说,不可伤心过度。许多的事儿要做呢。”余环礼已然是一副平静的神态,环儿又再次陷入梦魇里去了,“前几日,疗养院放走了一个人,那人家里的人前阵子事故都没了,疗养院没了钱收,也怕这个麻烦,就悄悄地把那人给放了出去。那人是个长得极美的女孩子,有人说她十来岁,有人说了已经成年。被送进来竟也是因为她的美貌。不只怎的,男子看了她的模样,同她说了话,竟愿意掏心掏肺地醉倒在她脚下,她家乡的人说她是狐媚子,专勾男子的魂,打骂着叫她家人送来了合欢院。这女孩原就住在我隔壁,我时常同她在一处,环儿的事她是知晓的。她出院那日暗暗同我说过要去找那盛二,替环儿出了这口恶气。我并不清楚她要如何做,但我求婆婆回到丛湾找到她,接济照顾她才好,她是没有家了的。”
“这个好办,她叫什么名字?哪里去找她?”老太太抹干眼角的泪,稳了稳精神,勉力镇定地问道。
“她叫惠姑娘,常抱着她的狸花猫,右手小指没了一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