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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夜灯尽时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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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二跌落山谷丢了命的消息传得很快,听说人吊上来浑身是窜鼻的酒臭味。
“我就说,照他那样的喝法,早晚得出事!”
“就是。成天里没有醒的时候。前些日子疯癫得不成样子,趴人学校门往里瞅,怪吓人的。死的时候听说样子很难看。”那人四处看了看,压低几度声调附耳同伙伴说道,“要我说,这人死了好,那种疯样,瞧着人要活着,还不知还要犯下什么事呢”
同伴暗暗点头,两人默然,不再话语。
“姓名?”
“盛若贞”
……
“同死者关系?”
“我是他大哥”
……
“你呢?”
“盛暮黎,死的是我二伯。”
“你报的消防和公安?”
“是”
笔录上刷刷地写着,很快就填得满满当当。笔录人停下笔,抬眼再次打量起了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人。
盛若贞,骨像十分俊逸,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在,头发全部利落地拢到脑后,着白绸对襟长衫,下身黑绸撒花裤,正坐在他自家的堂前合着眼,等待着。侧看山一般的鼻峰,透着果敢和坚毅的性格;年少的约莫二十七八,正是男子气概渐浓的年纪,同样是黑白衣衫鞋袜,恭敬地立在盛若镇一旁,手垂在身侧两旁,微蜷。双目半合着无神地望着前方,浓密的睫毛不时抖动两下,以证明他并未合眼。发稍卷,略长,扎了半截在后,前额散了几缕发丝贴着额。
此刻已是凌晨,厅堂里的灯却全都被打开了,照得这偌大的空间亮堂堂,一色黑檀木的家什泛着光,堂里钻不进一丝黑暗。
“你说说事情经过。”半晌,笔录人开口,用手里的笔点了点,盛暮黎直勾看着他。
“大概夜里八九点,下了黑,我在自己房里看着书,有些隐约,但我还是觉得我听见了瓶罐砸碎的声音。平时我并不在意这样的事,但可能是有些乏,我起身出去走走,也顺便看个究竟。我出了房间走到沿路的窗台,正好看见我二伯喝光了一瓶酒,往地上砸空瓶。想着怎么也是长辈,不好做什么,我便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二伯喝光了酒,打砸完了,开始走,并不是朝家的方向,而是朝林子里去。我想二伯只是去散散,便没当一回事儿。正好夜里有一阵风很惬意,我便搬来一张躺椅坐下。约莫两个多小时,我还没见二伯回来,就进了林子去找,就发现他那样了。”
“你确定死者没有回来过?”
“进出林子只有一条路。”
刷刷地又在纸张上添了几笔,笔录人活动了两下手指关节,放下笔。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多有打扰。”
盛若贞睁开眼,点点头,“暮黎,送一下。”
一番客套之后,笔录人同盛暮黎一同朝门外去。一路走过花鸟楼台、别致小院,夜里一路掌着灯看着格外有山水情调。客人一面走、一面赏、一面赞,临到出门,他问道,“怎么你不通知死者家、你不告诉自家父母,要先来告诉你大伯。”
盛暮黎手拉开一侧门,掌着,“家里长辈,祖母为大,但祖母把家业交给大伯搭理许多年,一向大小事务是大伯料理的,我是侄儿,但打小跟大伯学的。这样的大事儿拿不准还是要先告诉我大伯的,我还是太小不懂处理。”说得慢条斯理一气呵成,声线平稳沉着。
“唔,盛家是家大业大,操持需要谨慎的。”沉吟了一番,“不用送了,回吧。”
“您慢走。”看着人上了车,驶远出去,盛暮黎合上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原地立了许久。眼皮底下来回滚动着,肺腑里藏匿的撕声呐喊翻滚到嘴边只剩下几声呜咽。
勉力收拾打整好精神,盛暮黎只觉太阳穴被周围的经脉拉扯得生疼,连着一片头皮发麻刺痛。三更半夜,犬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进入这个寂静的丛湾,又消隐下去了。
等盛暮黎走到厅堂门前时,发现他盛大伯仍然是刚才那副神情端坐着,只是没再合眼,而是正拿着一双冷冽刺透人心的眼睛打量着盛暮黎,眉头蹙成一道川,不怒自威,等着盛暮黎交待这个不寻常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盛暮黎浑身松懈下来之后,深感疲倦不堪,强撑着一股劲儿,扶着门框进了门,跌坐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呼吸急促,神情痛苦,眼白通红。等到这一波情绪再次落地之后,他已成了一副空皮囊,懒怠地倚着扶手,缓缓地同他盛大伯说了盛老太太交待与他的前事种种,而后再说后续发生的这般那般:
我只听说是环儿这病蹊跷,其中跟二……二伯有些关联,她们同一个叫“惠姑娘”的女子有了联系,说是唬住他叫他说出实情来。前的一夜已经把他吓得晕在那林子里,老太太让我连同她老人家的老伙计蛮叔一起把他抬了回去,不教他知道,只让他觉得是场梦罢了。今晨,老太太让去取来的药粉末子就是从惠姑娘那儿得来,是乱人神志的一种东西。我设法把东西抖进了他家的通风口,他家里只要开了空调就能吸入进体内,我一再询问了,说是并没有什么毒害。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我只需要做这两件事:取了药粉来,以及想法下给他。我都做了。
接下来我本不该再做什么,只是心里忐忑不安,就守在了二伯家附近,观察他一举一动,想着有什么差池也好及时救治解围。
到了夜里七八点,他确实喝了点酒在道上杂碎了酒瓶,也确实朝着林子方向去了,我立刻跟了上去,一路跟到白石林。
我站在白石林,躲在一颗树后。他看着并不是很醉,但依然斜斜晃晃地在一溜花丛里鬼打墙,来来回回竟然走了有一刻钟之久。虽然是下弦月但夜里还是有一丝光亮的,但他还是想摸瞎一样走着。但观察了一会儿,我就发现并不是,他并不是不识路摸黑乱走一气,他走得很认真,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而实际我看到的是他顺着四边形循环反复走着。
我正疑惑他要走到几时,林子深处忽然亮了一团光,他停止了打转顺着路往那光亮处去了。我出了白石林也去了。
走进那团花丛,我才发现是丛曼陀罗,一个个花苞像倒吊的白色灯笼。您也是知道这曼陀罗的,有毒致幻,他在这花中来来回回那许多长的时间,吸入的不在少数。
认出了这东西,我捂住口鼻一气冲了出去,追着他上了山坡。刚到了一个平缓点,一阵笑语歌声就缥缈地迎面扑过来,我细细听过去,是个女子的声音,间或有猫厉声嘶叫。每每有猫叫,我就能听见……他,他的惊恐的惨叫声。我一是恐惧二是好奇,就悄声地凑上前去,要想看个究竟。
等我靠得够近,掩身在一颗大松树后面,偷出一只眼去看时,他正向着一个人磕头如捣蒜,满嘴告饶求命。那是个冷艳女子,怀里抱着只花狸猫,着浅色如白的薄纱长裙,裙尾随着一点点微风起伏着。那团光亮来自一只挂在树梢的红纸灯笼,灯光斜角乍泄出来,撒在女子浅色长裙下半身,染得一色绯红。我猜想就是那个惠姑娘了。
“我问你,梧桐树下到底一共是多少个女孩儿?”没由来的,女子声色冷冽地问道。
“八个!我知道的只有八个啊。”他带着哭腔,立刻就答了出来。
我在一旁并不能听出其中的关窍,但女子接下来的问话却让我毛骨悚然,盛夏夜里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要害人命?”
他额头贴地,默不发言,花猫在女子怀里撕叫一身,他唬得浑身颤抖,哆嗦地往后挪动些距离,就像是面前的并不是只小猫,更像是如临巨兽在前。
“我没有啊!真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玩一玩,下手的不是我啊!”
听到这里,纵是不知多少内情,我也是能猜出些端倪了。
“那些年是怎么做的,你完完整整讲出来。”女子话语虽然依旧还算平静,但克制不住的情绪起伏还是泄露在脸色表情上。
或许他近距离感受到更为强烈的情感气压,没再吞吐躲避,老实地一字一句说了出口。
我现下希望我什么都没听到过,又庆幸那人跌下山,死得难看。
他说:
我是学校微机课老师,闲来没事总是上网,和其他两人也是在某个网站上认识的,有着同样的兴趣,喜欢的都是同一个类型。一个网名叫“老刀”,一个叫“D”
刚开始只是聊喜好,分享些图片,那时候网络管控也不严格。有一天,我发给他们一些我拍的学校孩子们的照片,那边反映很激动,让我多发些来看。
我自小也不受重视,爹不疼娘不爱的,当了个微机老师也是学校看我家里的面子,给我个老师当着玩儿罢了,大家都拿我当个笑话,就连我家里的婆娘儿子也不把我放眼里。但是当我发出那些照片,那个虚拟世界里居然有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给我夸赞给我鼓励,请求!请求我再多多的拍些,分享出来!我突然发现,我还是被需要的!有人需要我!
学校的活动清一色是我做拍摄,在学校拿个相机晃来晃去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小孩子尤其天真自然,大大方方地就叫我拍了。我就白天拍了照,晚了得空发到私密聊天室里。
有那么一天,我照例发了照片,对话框弹出一句话,是老刀发的,吓了我半死,
“你是诸榕学校的老师吗?”
我呆住了,愣在电脑前不敢回话,但对话框还是继续弹跳出来,
“不要紧张,这是好事。”
“天呐,哪里来的运气,我也是诸榕城的。”D也开口说道。
发现我们三人都是这诸榕城的人。我缓过神来,继续同他们聊起来。渐渐地得意了起来,心情很是畅快。
冷不丁的,老刀突然说,“要不要找个小朋友聊聊天?”
我想也没想就敲打出,“好啊”,发送。
D也很快回复说好。
“就这个好不好?”老刀发出来一张我之前传送的学校小孩儿的照片,在上面圈出了一个女孩儿。
我看到照片突然意识到这事儿的走向不太对,想要拒绝,却开不出口。
D看到发的照片,一口称好,一直说着“大东能搞定的”、“大东牛的很”
“大东”是我的线上名,我被说得飘飘忽忽的,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被圈出来的女孩儿八岁,家里就一个爷爷带着,真是巧合与万幸。因为女孩儿的爷爷腿脚不利索,每天都是她一个人自己回家去 。我观察了她一段时间,知道了她值日排班是周几,每天返家抄的近道是哪一条,甚至是爱吃什么喝什么。
那年那个时候我记得快到冬至,天暗下来很快,再加上连绵的烟雨,约莫五点的样子,天就已经昏昏沉沉的。早年间,学校的课业还是很重的,下午两点半上课,四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到放学了也正好五点左右。那天我记得清楚,是个周二,是小姑娘值日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其他孩子做完了扫除都先走了,留下小姑娘一个比较慢的在教室继续打扫。
我看学校人走得差不多了,主要是也不怕,那时候哪里有监控录像这种东西,路过她的班级教室,拿着一袋里好几盒的果奶,手里拿着一盒喝着,关切了她几句,让她从袋子里拿了一盒,嘱咐她回家路上喝,只说是教室打扫灰尘重,不让她在学校喝。
其实那一袋里所有的果奶早准备好了,都用针头往里面打了和了水的安眠药粉末,剂量很足,算好了她在回家路上喝了,我能半道上截了她。
她谢了我,继续去扫除。我就回机房,给老刀和D发了消息,约了时间地点。
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在她往家去的一条小道上把她抱走了,往就近的林子里窜进去,就地捆了把嘴塞住,藏在一个隐秘的山洞里。
后面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
……
我努力去想那一年那一天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那个小女孩儿应该和我年龄差不了多少,上下也就两三岁。就在那样小的年岁被狼才虎豹的獠牙给撕咬得不剩细碎残渣!而我身边近旁就有一个!
“老刀和D是谁?”惠姑娘厌烦地继续问,不似我这样出离愤怒,倒像是见得惯了的。
“我真不知道,我们约定都戴上头套,这样相互是不能指认的,之间也不能多问。”他说出了成年旧事,卸下包袱一样泄了气,侧倒在地上,答得很呆滞。
“为什么要杀了她们?”又回到的这个问题。
“办完了事,老刀和D说虽然戴着头套那孩子认不出来,但到底是个累赘,撇开干净得好,我不同意,争执了几句,就这那一会儿,昏过去的那小姑娘醒了过来,喊了一声‘老师’……”他说得缓慢又机械,“我没办法啊,就同意了。老刀下手快,带着手套,捂死了口鼻,挣扎几下就没了。我也不知道这人能去得这么简单。D让我和老刀先走,他说他来处理剩下的。我就天地晕眩地跟着老刀先走了,后面的事情,埋在哪儿,怎么埋的,我一概不知。是后来被人挖出来了我才晓得。”
“身形样貌一点看不出来?”
“每年都是冬天动手,裹得里外八层,又是头套帽子又是大靴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实在是认不出来一点。”他本来发直的眼珠子忽地转悠了一下,“但有一点我一直比较奇怪,虽然老刀和D一直说不认识,但他俩的眼神我总觉得他们认识。感觉D总是在老刀给了眼神示意以后才动手。”
惠姑娘的怀里的猫冷不防地挣脱出来,跳到地面上,嗅着地上的男子。
他倒地挣扎着后退,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喊叫,“救命啊!救命啊!!”脸色煞白又哭又喊,“你到底是谁!?”
“你闭嘴吧。”说着,惠姑娘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瓶什么液体,一气给他灌进了喉咙,虽然他不住地往外翻吐出来,惠姑娘却依旧很有耐性地把稳了头强硬地往喉头倒去。我站在树后,理智告诉我要上前去阻止,但情感却命令我原地不动。
惠姑娘刚抽身走开,他就开始翻腾倒海地吐了起来,腌臜物吐了许久后,脱了气似的像团烂肉软在一边晕了过去。我看他胸前呼吸起伏明显平稳有力,想那液体并不是什么毒物。
我屏气依旧躲着,不敢就抽身离开,四下万籁寂静,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得真。惠姑娘从树梢上取下灯笼,往他那边靠拢去打着灯光看了一回,又退回到一段倒下的树干上,一手提领着灯笼,一手托腮在膝盖上坐下了。花猫也不知道在何处。
“你还不出来,站到什么时候去?”
我心一惊,听见背后一阵绵长低沉的老猫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