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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帘梧桐 一庭芳 (上) ...

  •   盛老二这等糊涂酗酒呆霸,竟也能进入学校做一个教书匠也是这诸榕城里的一桩奇事。碍着他丛湾盛家的名号,许多年来相安无事,不曾有过纰漏。
      都说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诸榕小城也有几号这样的人家户,这丛湾盛家就是其中一门,也是仗着祖先九死一生拼下来的家业过活。盛家先代家主是个识大体的人,甚为仁义,可惜去得早了些,留下个寡妇娘子领着七个孩子过活。寡妇娘子是个有能耐的人,夫君忽地走了,她硬是每日里抹着泪儿往地里田间、商铺街面经营忙碌,保了这盛家家业。大儿子盛若贞是个懂事的,打小跟着操持,到如今,盛若贞算是把丛湾那个地界给盘下来了,家大业大。那盛家寡母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退居在家,不再主理事务。
      为着这个缘由,盛若明,盛家老二,虽在诸榕学校里惹得猫狗俱嫌,也未曾离开过一日。但今年年初,一伙受够了的学子父母们大闹了一场,总算是逼得学校领导上盛家门去讨个计策,怎知那盛家家主盛若贞压根不愿保他这个弟弟,暗示学校早劝盛老二离校才是正经好事。诸榕学校乐得请走了那盛老二,对外博了个公正好学校的名声。
      盛老二因为这事儿,面子掉到二里地外拾都拾不起来,整日的吃醉酒到学校周边晃悠骂街,或是隔着铁栅栏望着操场里熙熙攘攘的小儿郎小女儿们发呆。时日多了些,学校领导们也壮了胆,下令保卫,见到这醉鬼就给他叉出去,不教他在此处放肆。
      “那盛老二家里人怎么不管管?”坊间茶余总是这样的话题
      “没法管的。盛老太太对他是恨绝了,只当他死了。为了什么缘故也不曾晓得。盛二家只剩个儿子,媳妇早些年缢死在家许多日,盛二竟不晓得。那儿子周末从学校归家发现了自己母亲,自此一蹶不振,坏了精神气。”
      “作孽哦,作孽。”

      再说这盛老二去学校总是被赶出来,讨个没趣儿,后也不去了。没几日迷上了养画眉,成天领着鸟笼往那丛湾后的马尾松林子里跑。每每或醉倒在林子里,或与人吵嘴撕斗,尽像是成了那山里的野物。
      那日,盛老二照旧提溜着鸟笼往山里去,起身得晚了,夏日的日头早等在上头,又闷又燥。盛老二是个吃食无度,再添酗酒好懒,生得肥头大耳,皮褶子里都透着油光,小而浑圆的眼睛整日直溜溜算计,酒糟蒜头鼻配上双刀锋似的薄嘴唇,真真是个败家面相。偏他生得和自家兄妹无一处相像,儿子也竟像别人家的一般。
      且说这盛老二顶着暑气往山里走,好不容易近了林口的白石林,想着坐下歇口气,纳纳凉。四处看去,寻找着合适的枝丫要把那鸟儿挂起来。看那盘根大树一旁横出的一截树杈似乎正合适,盛老二就喘着粗气,深浅一步地走过去,仔细着脚下的白色碎石块。踮着脚尖,使出了奶劲儿挂了上去,差点没就地晕过去。
      这白石林是石匠给人打碑的地方,许多年间的碎块铺出来这样一片雪花地,所以荤叫了“白石林”。
      这边盛老二树根下歇息了好一阵子,缓过劲来了四处张望,瞧着没人,从肥硕的裤兜里掏出个单筒望远镜,往白石林对面的山坡去,一路带着些小跑。那山坡除了几堆黄土包隐在松林里,其他再无甚稀奇,倒是上山坡得需闯过满片的喇叭花丛,长在盛家租给人种的田地边,花丛小径是进得那山坡的独一条道儿。
      那喇叭花丛长势极好,约有一米来高,沿着田埂的小径旁全是这花。八九月的花期开得正旺,一朵朵或红或白或橘黄的喇叭筒吊着,活像小灯笼迎着客。盛老二正走着,恰好来了阵好风刮起一番清凉,也搅动起来一股奇香,浓浓地往了盛老二的鼻腔里钻。盛老二呛得踉跄两步后又继续爬那小坡。长长的走过那花丛,总算是到了小坡顶。
      这小坡顶是东西两面的制高点,一面可以看全了整个丛湾,一面是城心地带。这盛老二站定,拿着望远镜眯起一只眼往城心看过去,不时无声地笑着,整个身躯颤动着。一会儿又对准丛湾看过去,这样来回两头观望着。
      说来怪异,这荒山里间隐约传来一阵阵小铃串的声响,“唰唰”地齐齐发声。盛老二怕是自己听得不仔细,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侧耳细细听去,确实是有忽远忽近的铃铛儿跳动,合着脆生生的小女儿笑声,穿梭在那一笼笼小吊灯似的花林子间,裹挟着一团团的香气朝着盛老二扑面而来。待那悦耳的铃声近了,一个风一样轻逸的女孩儿也到了盛老二的跟前。
      这个女孩儿栗色头发挽作一个花苞做一处,细碎头发贴着修长脖颈子,脖子白生生的,同那桃形小脸是一样,隐隐透着光,青蓝的细丝血脉也能瞧见几分。眉眼、唇齿都是极为温柔的模样,水滴状的鼻子把这面相全盘了起来,长得十分恰到好处。身上穿着的藕粉连衣裙很是贴身,勾勒出可人的少女体态,裙摆下两双素洁小腿,脚上蹬着双棉麻布鞋,脚脖子上系着红绳铃铛,密密地串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必定有一阵乐响。
      “这位叔叔怎么在这里站着?”女孩儿含笑打量着盛老二,问道。
      “你这个女孩子才是,在这山里做什么?从哪里来?”盛老二把望远镜背在身后,反问到。
      “我前些时候刚搬了来,住在那下面的丛湾里。原是在找我那只狸花猫的,那小东西跑得飞快找不着哪里去了,我就在这林子里转悠起来,虽然还没找到,夏天里林子里小跑一阵还挺有意思的。或许我那小猫听见我的铃铛响,能寻过来也不一定。”女孩儿扶着一棵树干,一气儿说完,侧首聆听着动静。只是那花猫身形小巧哪里能有什么让听见,听了一会儿,女孩儿也就放弃了。
      盛老二见着女孩儿并没有再纠结他在此次做甚就也不再说话,只拿眼看着面前的小可人儿。从脚脖子看到额头,再从左手看到倚着的右手,模样体态都是很好的,只有那右手小指不知怎的,短了一截儿,不知是不是天生的。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我这里有好东西吃,你要不要?”
      那女孩儿笑笑不说话,用手指扣着干树皮。忽地,林里一阵猫儿叫,她回身就跑开去了,跟只小鹿般活跃。玲儿似的笑声在树林里点出了涟漪。
      盛老二后面正欲追上去,只觉得眼前像是在哈哈镜里一样,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地拉扯着,女孩儿的身影音容也是若即若离在眼前转悠,只是没了珠玉般的笑声。盛老二自觉怕是中了暑,收住脚步站定了,闭眼凝神。谁知刚闭上眼,一声惊人的虎哮便在耳边响起来,竟像是就在身旁一侧,唬得盛老二大睁开眼原地转了好几圈。多时之后,天也不旋了,地也不转了,林子还是那个林子,只是那小女儿早没了踪迹。
      盛老二暗叹一口气,不知自己是遭了什么魔道。正巧,诸榕学校那十二点的钟也响了起来。
      盛老二听了钟声,来了精神,嘴角勾着笑往城心那头的山坡下走去,也不管那挂在白石林的鸟笼了。
      画眉惊惊喳喳在笼内上下翻动着,只一会儿便被林子上头的绵延松涛给湮没了。

      丛湾里,盛老太太独居一处,现下正同涵儿准备着要出门去。
      盛老太太不管家之后便搬回了以往的老宅院,身边一个旧相识姐妹留下的小孙女,小名儿叫作涵儿。盛老太那相识是幼时的小姐妹,本就中年丧夫,不曾想膝下独子连同儿媳在一次事故中身亡,留下个女儿,那位夫人熬不住打击没多久也去了。那小女儿没有祖父母、父母主持,家业也就被各位爷、姑奶奶们给占了去,小小的丫头被各家推诿扯皮,不肯接纳。后是盛老太太知道了,接了过来精心地养着,做自己的孙儿辈。这涵儿同盛老太太做一处在老宅院里作伴很是相宜,又有一个盛家妹妹一块儿玩乐,日子过得也安逸。那个盛家妹妹比涵儿小上三岁,是这家里与涵儿年龄最是相仿的孩童了,上头哪些哥哥姐姐们比他们大许多不只,盛家那些叔伯姑姑们也不敢去打扰的。所以整日也就是跟着盛老太太过活,也只同那个叫盛夕缃的妹妹玩闹。廊上听梧桐的日子过了几年,外头的五姑母回了娘家。这五姑母是盛老爷的弟弟家过继来的孩子,本是外嫁出去的,后离了婚,盛老太不忍自家姑娘在外受苦,就命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丛湾,挨着一处生活。那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大的那个叫余葭茜,小的叫余环礼。这小妹和涵儿同岁,搬来那年正好八岁。涵儿得了个同龄伙伴欢喜得不行,整天整日地一处上学一处归家。只是年岁渐长,余环礼越发的古怪起来,同涵儿也是渐行渐远。
      如今,涵儿出落成了个大姑娘,进了大学学习法律。余环礼虽也同年上了大学,却在第一年开始没多久被送进了精神病疗养院。
      盛老太太正是要和涵儿去探望这个余环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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