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湾晓梦晚》佑宁

24、人生32h40m（中）

　　14：30
　　“为什么体育课你要穿水胶鞋？”
　　“老师，我妈妈说今天要下雨。”
　　旁边一个小女孩提醒：“老师，她上周体育课也是这么说的！”
　　“好了！上课。”体育老师也不再纠结，“体育委员，带大家做新一套广播体操。然后，绕跑三圈解散！”说罢，提溜着教鞭走开去。
　　稀稀拉拉地做完了体操、跑完了步，解散后的同学们都各自寻乐子去了。茜茜跑去升旗台一旁的小叶女贞灌木丛前坐下，有些饿了。看着同学们进出小卖部，她咽了咽口水，起身去找别处坐。
　　茜茜无目的地行走着，不时有同学跑过她身旁，都嚷嚷着“游乐场开了！”
　　“游乐场”是学校的杂物间，堆放了一些老旧的游乐设施，小滑梯，转圈的罗盘等等。游乐场一向是锁着的，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开了。
　　一种不常有的渴望悄然占据了茜茜的全身心，她加快的步伐，试着追上前头的同学们，脚步在一两步僵硬后竟然也轻快起来，跑得无拘无束，超过了那些领先的人们，一股脑地冲进了“游乐场”。
　　茜茜被“疯狂”占据了，她欢乐得与他人无异，她也在笑。
　　“嘿！”虽然夹杂在欢声笑语之中，茜茜还是迅速回过神来，本能地缩到墙根隐蔽处。
　　“嘿！出去出去!你们哪个班的学生？我要去告诉你们老师！”同学们慌神作鸟兽状四散出逃。老保安一个也撵不上，咋咋呼呼嚷嚷几声也就作罢了，转身要去关上杂物间的铁栅栏。
　　灰铜色的栅栏“吱吱呀呀”地合向了一处，“哐当”一声撞上。同等年岁的铁链绕上好几圈最后被锁头扣死。

　　15：00
　　茜茜正想着平时放学路上避雨的那个大铁皮圈，不大不小恰好容纳得下一个茜茜，刮风下雨能够听见看见，但是身上却是干爽的。茜茜很喜欢那样的幻境，很安全，甚至能感受到自由，虽然那实在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天地，虽然紧跑几步就能到家。但，能很好把握时机的茜茜总是在雨前磨蹭，第一滴雨落下时，她一准儿走到了铁皮圈。
　　茜茜没有雨伞，茜茜有姐姐的老雨靴，茜茜喜欢雨天的铁皮圈，也喜欢那双站在铁皮圈前的小熊雨靴，小熊雨靴的主人总是撑着伞站在雨中同茜茜说话。
　　杂物间的这个角落不是铁皮圈，但还是让茜茜安心地睡着了，午饭后她没敢小睡。做家务时，在水槽前，她被打了，因为弄错了洗碗的顺序，妈妈把她狠揍了一顿。茜茜没有哭没有叫，呆望着肉粉色墙砖上那些舞动的水仙花，被打倒在地后，就盯着地砖蓝色条纹间的黑色污垢，想着是不是该用钢丝球刷一刷？妈妈会不会高兴一些？她蜷缩起来，这才发现脚上的鞋已被弄得很脏了。
　　茜茜忘了拳头和耳光什么时候结束的，也忘了自己有没有洗干净碗筷，她惶恐地坐在时钟前，不做声，等待着可以出门上学的时间。
　　梦中的茜茜哆嗦了一阵，但没有醒过来。依然睡得很沉，并不在意是否被锁在黑屋子里。

　　“茜茜？”
　　像被柔软羽毛挠到了耳朵，茜茜扭动了一下，迷糊醒过来，从长久黑暗里睁开的双眼把四周看得很清楚，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听错，起身拍拍衣裳，揉了揉眼，迎着那声音去了。
　　茜茜冲着班主任老师傻笑着，怪不好意思的，实在是添麻烦了。干笑两下后垂下了眼，逃开那刺痛人的同情。

　　16：50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三遍，茜茜趴在桌前赶着往本子上抄黑板上的习题，实在看不见了，急得站起来，反正后面并没有谁。
　　“你快一点，我要搽黑板了。”黑板前的女孩说到，捏着黑板檫，没好气。
　　茜茜讪讪一笑，看着最后一道题目，心里快快地念了一遍，“你搽吧，我写好了。”坐下，开始要默写题目。
　　“那你写好了就走吧，我们小组要打扫卫生了。”
　　茜茜木讷地收齐东西，一股脑装进小书包，拎着包走出教室。摸着走廊光青的水泥墙壁往光亮处走，暴雨将至，室内一片漆黑。茜茜不能专心走路，所以扶着墙壁，心里默念着那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的八脚鱼要牵住这个词，要夹住那个词，忙得不可开交。
　　茜茜开始跑起来，风和人群刮过耳旁，她疯也似地跑着，老胶鞋不合脚，像脚上两个罐子上下晃动着，刮擦着她没套袜子脚跟。她知道雨就快要落下了，顾不了那许多，必须赶回家默写下那道题。

　　17：15
　　大雨前，茜茜赶回了家。在门前擦掉额前的汗水和零星雨滴，她掏出钥匙开门，猫儿般的进了家。换下雨靴，揉了揉发红的双脚，脚后跟被磨破了皮，茜茜并没觉着太疼，取了棉鞋穿上，没再去管。她绕开所有人的视线，菇进写作业的那个小角落，片刻不歇地开始从书包里找出作业本和笔尺。中途因太紧张，找了好久没找齐全，急得快哭了。但最终总算是在密集雨落时默写完了题目，茜茜开心地望向窗外，那噼啪雨声都想是在为她庆贺呢。
　　再侧耳听了一下屋外，茜茜发现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声响，于是拿出作文本开始写，工工整整地在第一行中间的位置写下标题“我的理想”。没有任何迟疑，茜茜写得很快，写得很愉悦。她曾经在铁皮圈里同雨中伞下的女孩讨论过“我的理想”，所以今天的写作并不困难。
　　伞下的小熊雨靴主人说她家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各式各样的绿植花朵，门前有一颗非常大的油桐树，一多半时间都是树荫婆娑，很惬意。她说她的妈妈很温柔，很爱笑，头发乌黑透着亮，最爱给她梳头发。
　　茜茜并不知道没有写“当老师”“当科学家”那样的理想会不会被嘲笑，但此刻茜茜的理想就是要变成小熊雨靴的主人。
　　天突然很亮地闪了一下，一道响雷很快炸开。茜茜没去理会，依旧很专注地写着，只恨思绪太快，手里的笔根本赶不上。她写了一会儿，不得不停下了喘了口气，稳住脑子里的喊叫，劝它冷静下来慢慢说。

　　17：40
　　晚餐时间，大家都在看着电视节目，气氛极好。茜茜暗自高兴，但也不敢做什么惹眼的事情，吃完了饭，只呆了一会儿就又溜回作业前继续功课。那篇作文已经写了许多，但茜茜总不知该如何结尾，渴望的东西实在太多。
　　门缝里传来电视微弱的声音，一丝丝的音乐和更响亮一点的主持人报幕声。少顷，柔和的调子飘进了门，前奏沁脾的悠扬，听得人心醉。茜茜很熟悉这支曲子，她听母亲哼唱过许多回了，是那首《军港之夜》。
　　她不由地也跟着露出了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