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湾晓梦晚》佑宁

25、人生32h40m （结）

　　次日 01：30
　　姐姐升学后，她要求了一个独立的房间。于是茜茜也得到了一个房间。
　　昨夜暴雨后，乌青的云层被挤散开，投下了满月。茜茜便是在夜半凌晨时分被透过无帘窗户的丝绸似月光毯给唤醒，她挠了挠脸颊，觉得自己被一根羽毛舒服地划过。她躺在床上并没有动弹，别过头去看那条银光路，它轻飘飘地悬浮着，流动着。
　　“谢谢你。”茜茜轻声地说。
　　或许是一丝过路的云，让那缥缈小河像个顽童一样眨了眨眼。
　　茜茜坐起身来，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出了家门，找到月亮的方向。她四下看了看，向月亮拜了拜，喃喃地说了许久，直等到夜凉风催促着让她回家。
　　回到房间，茜茜浑身升起一股暖流，困意袭来。下半夜无梦，甜甜地睡去了。

　　06：48
　　“砰砰砰！”茜茜被惊醒，急急应了一声，平息住了捶打。
　　醒得太过急切，茜茜感到了一阵晕眩，浑身无力。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起床、还是要整理、还是要去学校。
　　猛地心被揪一把，“学校”。她冲到衣柜开始翻找那件浅蓝色的，姐姐的旧校服。今天一定要穿那件浅蓝色的旧校服，一定要！快一些，门外已经在喊她的名字。茜茜扒开那些被褥布料，总算是找到了那件浅蓝色校服，虽然和新校服没有一丁点儿相似之处，但至少它也是蓝色。
　　“能不能请假呢？”茜茜那么想着，但还是一股脑把自己收拾好，出了房门。
　　早餐是昨夜炒猪肝做的炒饭，因为茜茜掉了两颗牙齿现在还长不起来，所以要吃很多猪肝。这是妈妈的爱，茜茜欣然接受，即便她真的很害怕那些猪肝片上的小气孔，那些小眼睛。
　　茜茜正尽力咀嚼着嘴里的饭食，才刚咽下的饭粒和肉块像是上了弹簧，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地磨折人。茜茜满脸平静地放下碗勺，不疾不徐地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无声地吐出了所有腌臜物。
　　刚回到座位的茜茜，看见妈妈夹着一个荷包蛋走过来，扑在那半碗猪肝炒饭上。
　　“谢谢妈妈。”茜茜腼腆地道谢。
　　妈妈回应了一个很真挚的微笑。茜茜觉得今天去上学也并不可怕了。

　　07：04
　　茜茜查看着自己昨天洗净，搁暖炉旁烘烤着的短靴。雨靴实在是又硬又不保暖，实在是不好穿。短靴刷洗得很仔细，绒面虽然有些结块，但鞋内被烘干得又软又暖，茜茜试探的手从哪些短绒处获得了阳光般的触感。
　　“今天是个好日子”茜茜想，没有什么比冬日阳光更能让人安心。
　　被蹭破皮的脚还有些疼，茜茜走得慢些，头也还有些晕。这条红亭长廊走不完的阶梯实在要命。两旁的白色碑面被大雨刷洗得泛柔光，茜茜看得入神。
　　“啊，作业本。”茜茜忽地想起，把书包换前背着，拉开拉链开始一一查看。齐全，虚惊一场。背好书包继续走。
　　“橡皮掉了。”茜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去看，是小熊雨靴的主人。
　　“嗯，真巧，你的名字和我姐姐一样呢。”小熊雨靴主人看了看橡皮上的名字，抬头同茜茜说到，同时把橡皮递给茜茜，一并同一页小纸片，“来，你的，李茜[qiàn]”
　　“谢谢你，”茜茜接过橡皮，道谢，接着说，“我的是茜 [xī]，那个公主一样的茜 [xī]”提到公主，茜茜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把话岔开，“我都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余环礼。”
　　“唔。”茜茜点点头，“最近我在学校都没有看见你呢，你转学了吗？”
　　“没有，我最近生病了。”余环礼看茜茜一脸沮丧，“不严重的，我就是要休息一下。”说完露出一个干净温柔的笑容，“快去吧，晚些要迟到了”
　　茜茜捏了捏余环礼的手，算是给她鼓劲，“嗯，你也快回家吧，别在外面瞎晃悠了，不然病好得不快啊。以后我们一起玩儿。”
　　“环礼！？”远些的方向来了一个人，茜茜眼很尖，一眼就知道那是微机课老师。
　　“学校的微机课老师是你爸爸？”茜茜想走开，但忍不住还是问了。
　　“不是，他是我二伯伯。”余环礼面色有些疲倦，“你快走罢。”推搡着茜茜，催着她快走。
　　出于对权威的自然恐惧，茜茜也并不想多待，道了别，走开了。

　　09：30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叮叮当当”地撞响了，紧跟着，每个教室里的小广播开始一齐唱起了眼保健操的前奏。茜茜紧张得快要吐了，自己在眼睛周围按压的手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让茜茜务必紧张甚至恐惧的是眼保健操之后的课间广播操时间。今天是新套广播体操全校大赛，校服是评分标准之一。当然，茜茜能够把动作做到最标准，但她的校服多少让她格格不入。关于身上穿着的这套校服，她已经在前两节课的推搡和嬉笑中得到了评论，也不知是谁，在茜茜后背留下一个泥脚印。课间十分钟，茜茜用尽了所有办法，说实话，她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脱下浅蓝校服，徒劳地用内搭的毛衣袖口去擦拭那个脚印。效果很糟糕，只是把一个清晰的脚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更扩散的脚印。她放弃了。
　　眼保健操已经到了最后一节的最后一个八拍，时间快要到了。茜茜闭着眼，机械地揉按着眼眶，穴位刺激麻木地做着短暂的脉冲。

　　10：20
　　有一撮头发，连同着身上的浅蓝色校服被一并拽在副班主任的手里。由于慌张过度不知所措，茜茜开始去追寻那撮头发被拉扯所带来的疼痛感，这样，她能感受到自己还存在，也能暂时从现实逃脱开去。
　　头皮的紧绷感，处在脱出的极限状态，那片紧贴耳后的头皮最是敏感不过，到心尖和头颅的距离几乎同等。而茜茜那两端的现状却迥然不同：心脏快到要罢工，大脑滞留着单等着疼痛传输。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有一个声音不知哪里传出，回荡在茜茜的整个躯体里。
　　“啊，我也想知道啊。”茜茜做了回答。
　　躯体被推搡着拉进列队，接到指令的手指开始拉动浅蓝校服的拉链，“刺啦”滑下，脱出左手，脱出右手，一阵冷风灌了来。捧在手里刚脱下的衣服被大力抢走，太过于大力，茜茜几根手指被拉扯得生疼，奇妙地几秒后消失殆尽。
　　穿上塞进手里的那件新校服，茜茜终于和大家一样了。
　　不记得广播操比赛有没有出错，想来是没有出错的，那些动作烙在脑子里。不管那广播里的音乐是如何响亮，茜茜还停滞在几分钟前那全场的静默，衣裳的摸出和副班主任尖锐的嗓子。
　　茜茜忘记了哭泣，那不是一个选择，她只想快些结束，她困了。

　　10：30-16：50
　　东风和日子
　　彷徨

　　17：13
　　“没有下雨，为什么要躲在里面”铁皮圈把外面的声音扩大了许多，冷不防怪吓人。
　　茜茜识出了那把嗓子，话语就这么从喉咙里滑了出去，“你进来吧。环礼。”
　　略略一两秒，铁皮圈外的人挤进了铁皮圈，蜷着腿同茜茜并肩坐着，舒了口气。
　　“怎么不去学校？”
　　“唔，有点事儿。”
　　“功课不好赶上同学哦。”
　　“没关系的，我有聪明的哥哥姐姐。”
　　“我姐姐也是顶聪明的。”
　　沉默
　　“我有点心，我们分着吃些罢。”余环礼柔和地说到，有肩头蹭了蹭身边人。
　　“好啊，我还真是有些饿。”茜茜腼腆地笑笑。
　　余环礼开始在小挎包里翻找东西，先是拿出来一个暗花硬纸盒，想来里头的就是那糕点了。仔细放置在两人中间后，继续在挎包里翻找别样，一只黄蜡细烛，一盒脆生生作响的火柴。拿出这两样东西，余环礼略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
　　“额，我没太好刻意找家里人要，这是我从我婆婆佛堂里偷拿出来的烛，你别介意啊。”
　　茜茜已经惊地呆住了，好不容易蹦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你掉的小纸片上写着呢，是手工课的作业吧？”
　　茜茜木讷地点点头。
　　“这是我婆婆常给我带的点心，也不是蛋糕，但也是很好吃的，我早上刚拿到，留下没吃，等着遇上你呢。”余环礼举起那盒子，往茜茜面前凑了凑，笑着打开给她看，随后放下，把那只细蜡烛仔细插上，拎出一只火柴，“刺啦”划亮，点上了那烛。
　　余环礼做这些事时很认真，没留意到一旁茜茜的神情古怪。
　　“啪”着地的蜡烛熄灭了，那些淡淡香气的糕点散落倒翻一旁，捻子释放出一溜青烟，彻底没了气息。
　　“我不要你的......”茜茜也不知她不要余环礼的什么，胡乱地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我很大的蛋糕，每年！我，他们都要等我的，我有的，我不要你的。”茜茜看了一眼落地的糕点，潮涌般的愧疚感扑面而来，“我要走了。”她起身从余环礼身前挤出去。
　　“嗯，再见。”余环礼道别，茜茜应声看去，登时羞得无边。
　　余环礼眼角泛红，双手紧握着，许是冷风，颤动着。
　　茜茜逃开了。

　　17：55
　　很日常的饭菜，晚饭在姐姐进家之后才开始。
　　姐姐热络地说着学校的事，成绩的事。
　　父母听着，心情也不错。
　　茜茜扒拉着米饭，咀嚼着，不似刚才那般饥饿了。
　　晚饭后，茜茜在水池前冲刷着餐具，反复地去想铁皮圈里的事情。茜茜鲜少有去反复回忆的时候，通常她都要去刻意忘却的。
　　但，茜茜反复地去回想刚才，心揪着疼起来。比一切加起来都要更难受。
　　茜茜四下望望，并没人在意她。她悄无声息地绕到大门前，一点点拉出锁舌，缓慢地拉开一条缝，足够她能钻出后，她停止拉动大门，侧身出去了。
　　电视的声响留在了身后，家的光亮也消散在身后。
　　茜茜飞奔起来，在红蓝杂糅的蓝天下，飞奔着。

　　18：07
　　借着点灯光，能看到，铁皮圈内已经被收拾得干净，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没有散落的糕点，没有那根黄蜡烛。
　　茜茜怅然站在铁皮圈外，又在脑子里反复翻演着自己的莫名其妙，作为一种惩罚。她深知自己做了错事，她想祈求原谅，她想点亮那根黄蜡烛。
　　但一切无法了已经。
　　“小同学。”茜茜被身后传来的轻唤一惊，迅速转身，又同样迅速地卸下戒备。
　　“啊，您好。”茜茜问候之后，打算走开。猛地被击中了似的，停留住了脚步，“您能带我去找余环礼吗？”
　　“当然了。”那人和善地笑笑，摊手做了个“请”后，兀自前头走开了。
　　茜茜再认真看了一眼铁皮圈，鼓了一股劲儿，紧了两步跟上去。

　　19：27
　　大东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再看了一眼一旁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的小女孩，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一丝窗户，透进一股冰凉的冬夜寒气。大东再抬起手腕，时间只是过去了几秒。
　　他下定了决心似的，合上了窗户，拉上了帘子，离开了窗边往里走去。

　　20：00
　　“咚咚”两声叩门，大东上前去查看猫眼，随后开了门。
　　来人两位，其中一位上下打量了大东，“嗯，看起来心情不错。”
　　三人相视，无言而笑。
　　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