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湾晓梦晚》佑宁

23、人生32h40m

　　今年冬天实在是冷得异常。
　　大东在空无一人的机房，裹紧了点外套。虽是几十台电脑运行着，散出来些暖暖的气流，大东还是觉得冷得钻心。
　　“哗啦啦”地，窗外一整杂乱的雨滴拍叶的声音。
　　“啧，真是够了”大东嘟哝出声来，冷就冷得受不了了，还下波倒霉雨。
　　就在雨滴落下那档口，面前硕大脑袋似的显示屏右下角，一个淡黄色小信封幽灵似的闪烁起来，是大东等了许久的来信。忙不迭地把手从捂着的怀里掏出来，哆哆嗦嗦地点开，又是卡顿好一会儿，大东急得踹了一脚底下的桌子。
　　“明晚8点，老地方。”
　　大东舒了一口气，继而一阵火热自下而上地窜进他的脑门，也不再觉得冷了，浑身的躁动。

　　11：20
　　“叮铃铃铃”楼层尽头的铃声响了起来，童真由远及近地涌来。嬉闹着，孩童们都排着队给自己套上厚灰色布料做的鞋套，随后鱼跃进温暖的机房，兴奋地举着《微机入门》冲向自己喜欢的位置，把那本书搁在近旁的座位上，等着自己的好友。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自己选择座位的课程，孩子们都乐于贯彻这条福利。
　　茜茜捧着自己的书本，在门外的人群里等待着，她并不着急，她并没有特别喜爱的座位，也没有要为哪位朋友占座，也没有人为她占座。所以，她并不着急，她默不作声地等到最后，然后展开洗涤得干净的发白的鞋套，给自己戴上。进了机房，茜茜快速地扫一眼哪里有空余的座位，踩着机房白色的砰砰作响的地板，尽量轻巧地闪到座位上去。
　　那个座位在机房最边上，不像机场中间部分的座位两两相并列，最边上是单列的，没有同桌。一列五个座位，只有茜茜和前面一个小男孩。
　　茜茜于吁了一口气，把书本放好，等待着课程的开始，期望周边的热闹快一些停歇下来。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上周老师教了创建一个文档，然后保存。谁来给我讲讲怎么操作？”
　　底下一阵摇头及左顾右盼，大家都尴尬地笑着，顺便把头埋得低低的，躲在白色大脑袋显示器后面。
　　“边上那个穿黄色外套的女孩子，你来答。”
　　一阵小小的庆幸在机房中部爆发开来，喜悦又在人群间窜动起来。大家都知道叫的是谁，因为除了那个人外，大家都整齐地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
　　茜茜像是被闪电击中，心脏快速地搏击着胸膛，她的脸刷的胀红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捏了捏自己黄色外套的衣角，站直了自己两条软绵的腿，座椅发出“刺啦”声响被推到身后去。
　　一阵沉默后，掩不住的嬉笑声渐渐汇成了小溪流，搅动着机房闷热的空气，使之更加粘稠窒息。茜茜贴着墙，尝试着站好，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来新一轮的笑声，而孩童纯粹的笑声对茜茜而言却是毒药、是芒刺。
　　忽然地，笑声像是在机房里爆炸了，每个人都在笑，书本怕打着桌面，桌椅碰撞声像是胡乱发出的子弹。有人开始笑得咳嗽起来，咳嗽又变成了新的潮流，每个人又开始一面大笑，一面扯着喉咙干哑地假咳。
　　茜茜的两条腿在一阵短暂的温润之后变得黏湿冰凉。她小便失禁了。

　　“茜茜”在一声呼唤之后，茜茜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是一位长相普通，身量偏胖的三十岁出头女性，她有一只跛脚，走动略有些不便，十分严肃的一个人。
　　“茜茜，这是我儿子的运动裤，你去换吧。”班主任老师尽量温和地说到。
　　茜茜木讷地点头，一句“谢谢老师”含在嘴里囫囵地吐出来后，走出了泛黄的狭长的办公室，朝着卫生间去了。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走廊里没有一个人，两旁教室里是各种朗朗读书声。茜茜庆幸着，忽地有些开心起来，那些话语、那些欢笑腾空盘旋起来，飘过了头顶，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茜茜感觉轻松了好些。
　　“她是那个全校唯一没有买新校服的孩子吗？”
　　“嗯，可惜了，她家里应该对她好点的。”

　　12：00
　　前面两个同班的小男孩正压低声音讨论着各自手里的洋画，一两张较稀有的洋画引起一阵阵的咂舌惊叹；女孩子并不在意男孩们的玩意儿，她们忙着展示自己制作的手链，那是一种闪着亮粉的塑料细绳编制的，是女孩儿们最时兴的东西了，谁人都想着要编制出更复杂更耀眼的款式；小伙伴们相约着结伴回家午休，一路上热闹非凡，在路边摊打量着新上市的玩具，买上一盒小食和朋友们分享着，聊着学校的趣事。
　　当然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趣事是不能不分享的。
　　“喏，就是她。”
　　茜茜知道，自己被指了出来，不由哆嗦了一下，下一步该走左脚还是右脚都快要不知道了。下意识地横着挪到了路边墙角，蹲下身去解开鞋带，像一个初学者一样开始系鞋带。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茜茜并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听见了，心想着昨天从头顶掠过的那群鸽子，鸽哨声就是这样的。即使是眼前一阵发黑，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又看见了一群灰黑鸽子，随后，尝到一丝微甜。半梦半真间，茜茜决定不能动，要像死去一样安静。
　　踹上那一脚之后，小男孩很是畅意，迎上女孩们的眼神，更是得意。
　　“垃圾。”潇洒地阔步向前去了，一并带走了嬉笑。
　　茜茜对时机的把握一向是很自豪的，她适时地翻身起来，先拍了拍衣衫，快速地系好鞋带，为自己鼓劲“还有几步你就可以走那条小道儿啦。”心里这么想，茜茜又有了些盼头在。

　　12：45
　　“几点了？”手里的筷子还动着，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没停下，爸爸问茜茜。
　　茜茜不明白这个问题要不要回答，僵在厅前。埋着头，眼睛从额前的碎发看出去，想等妈妈或者姐姐发话搭救。
　　“快去洗手来吃饭。”妈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茜茜得了令，放下书包，溜去洗手，取了自己的碗筷，惶惶地坐下吃午饭。饭桌上并没人问及茜茜灰扑扑的脑袋或是被换掉的裤子，茜茜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好运无比，开心了好些。
　　“你的那个头发，搞得像个鬼一样。”呼吸被这句话给夺走了，茜茜胸口闷生生地疼，心脏跳得实在过快。
　　“剪刀呢？”茜茜捧着碗，没敢吱声也没敢动弹。
　　“哎呀，吃饭罢，搞这么多事。”妈妈这是在劝，转身告诉姐姐，“你吃好就去休息吧，碗筷不用管了。”
　　姐姐看了一眼茜茜，撇了撇嘴角，放下碗筷走开去了。
　　那边的爸爸，早就在找剪刀了，一时没找到，气急败坏起来，“剪刀呢？！ 就知道乱收拾！”过来一把薅住茜茜的额前刘海儿，一面拉扯着一面继续找。
　　茜茜捧着瓷碗，小心地捧着，不敢让米粒撒下来一颗，太过于专注，以至于都感觉不到头皮的撕拉感。她开始拼命地想，下午是什么课，刚刚吃了些什么，一会儿不让她吃饭怎么办。
　　终究爸爸还是找不到一把剪刀，他开始用找到的指甲刀开始一点点剪那一撮刘海儿，在一段费劲费力的剪修之后，爸爸好像都不再那么生气了。丢开茜茜，继续去吃午饭。
　　如获大赦，茜茜心想还是要快点吃饭。于是站着把碗里的饭扒拉进嘴里，咀嚼一两下咽下。偶尔喉咙被碎头发刺得发痒想要咳嗽的时候，茜茜就赶紧咽口水，忍住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还好我刚刚盛了一大碗饭。”茜茜舒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