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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夜散 ...


  •   “如果雨之后还要雨”

      温柔的黎明,润着初冬的光彩。薄橙天空划拉过自由振翅的鸽群,孤独的哨声拖着长长的尾翼藏匿进了云端。空气是安静的,深秋落叶一片片占据着有限的声响,不时也会被远方松涛席卷一过,不知秋叶的坠落是否比得过浑厚的松林撼动?
      这是一个难得的不泥泞不淅沥的深秋白日,浅暖渐寒的日子。

      “染。”台前的一声轻唤。
      厅内书页一页翻动,“嗯?”
      “新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见她回来。”
      台前细作着的手顿了顿,“她下了夜课你没去接她?怕她又是要搭别人的摩托上望城坡了吧,一向最是懒怠多走一步的。”
      书页下抬起一双眼,“夜行不如就搭了摩托车罢,那不也是人家的生计嘛。”
      “行吧,这里也有一个又懒又还有理的人。”轻笑了一句,那面也合着笑了一回。搅动了屋檐下的清脆风铃。
      贺新晴醒了过来,额头汗津津,又冷又热,但总是感慨醒了过来。那串小铃“镲镲”直响,无风自摇曳着,像是配合着那两人的笑声,小铃渐渐地习得了自己的笑声,“淅淅淅,嘻嘻嘻”,最终,变成了一个人儿一样,小铃“哈哈”地笑起来。
      贺新晴心头一惊,大声呼救,但却是在自己脑子里尖叫着,生生扯疼了头皮。
      她急得快哭起来,原来自己并没有醒来,自己家并不在“望城坡”之上的那个地方。她已经快记不起这是自己第几次在另一个梦里“醒来”。现下只觉得身子沉重,意识再次淡去,消融进了下一个梦境。坠落,坠落。

      “我们应该去医院。”缥缈的思绪同一缕缕丝绦般垂落,风一样的话语从耳畔掠过,浪也似的被推到远方。
      “新晴,去湖边呵。”寒蝉薄翼颤动的微弱话语流经五官,搁浅在贺新晴的纯白滩涂上,粘连着,留了下来。
      “湖边?”过了那样长的时间,贺新晴发出了干涩的两个音节,像一位失语的人那样,艰难地磨出两个字来,但总归只是难以分辨的一声呢喃。
      “别碰她!”一阵疾言。贺新晴认出了说话人,心莫名地安了下来。
      贺新晴很清楚自己在一个不知界的梦境里,但在醒了多次后,她也明白了自己还是不曾醒来。
      “七姨”啜泣的声音,贺新晴心里一场慌张。
      “嘘”
      花开的声音,时光的声音,卡顿着的各种声音又自行留走起来。
      “湖边。”脚下漫开无尽的水浪,平推着移动至永恒的柔光处,一个无边的湖。
      贺新晴长吁了一口气,平躺进了那汪湖水中去,水生植物所特有气息包裹住了她,温暖如炎夏时节的湖水沁润着她,她睁着眼看无声游动着的红艳色的大眼水泡金鱼,它们都看着她,慢的出奇得绕着她游动着,盘旋着,划拉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纹。贺新晴害怕极了,因为那些鱼眼薄得同那临界点的皮球,随时要裂开了去,每多看上一眼,它们就涨上一圈。
      “闭上眼吧,闭上就不害怕了。”听了那话语,贺新晴闭上了眼。
      双耳不再有水压感时,她又再次睁开了眼。
      这是个绚烂的世界。贺新晴只是天水一片摄人心魄画布中的一点。云也是静止的,因为风也停止了,水面更像是一面巨大无垠的水银镜面。
      --色之以绯,形之以广--
      一声凄厉的鸣叫,天水一齐摇动起来,脚底镜面似的水骤然破裂开来,碎片的水花由下至上迸发至制高点后坠落,与之相反的是振翅直向凌霄的山也似鹏,它旋转着,扑扇着,嘶叫着。摆脱掉的透亮水珠一颗颗落下成为了各色闪耀着的珠玉,在水面弹跳了好远后,无一例外地沉没。
      贺新晴正看得呆了,耳边突然有人问:“东西带了吗?”
      她心里很肯定是什么东西,埋头看时,那东西就在自己手上,她递了出去。
      提问者接手过去,消失了。
      贺新晴看看自己的手心,心想“我刚才给了什么?”
      脚下又再次传来一阵由沉闷转为尖锐的鸟鸣,她浑身随着天与水颤动着,一段沉默之后,颤动也消失了,正是时间归于平静时,她感到来自正下方的猛烈撞击---另一只鹏穿破水面,顶着贺新晴冲进了水天之间,狂风乱作,心悸之时,她再次苏醒于他处。
      戴鬼面的人正看着醒来的贺新晴,急促的心跳致使她心疼起来,好一阵心绞之后,所有的感情须臾间消散殆尽。
      --其发似火,其面中明,铜铃眼,雪獠牙--
      “何人?”
      “我。”
      “我是谁?”
      “不知。”
      “去罢。”水色的手杖于五指难辨的天地间划出了一条道。
      贺新晴点头就去。
      “新晴。”身后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去罢。”鬼面人执杖仍旧话道。
      “贺新晴。”是生养人的声音,一丝裂痕悄然在身后的黑暗里出现。
      “姐姐。”是同根人的声音,水也似的,金子般的光亮涌出了那条细缝,缓缓铺开,流出了一条道儿来,直到了贺新晴脚边。
      “贺新晴”“新晴”“晴妹妹”“姐姐”,每一声呼唤都夹着更多的金色的束流汇聚进来。
      “我该回去了。”
      “何往?”
      “此间未了处。”
      “何人?”
      “我”
      “我是谁?”
      “我是我。”
      “回罢”鬼面人隐没进了黑暗。

      那日之后,关于那些梦的记忆,如同手心流过的细沙,抓不住。
      贺新晴大约地记得长梦之后醒过来的是另一个自己一样,茫茫然坐看着厅内一干人等,或喜,或焦,或静。梦外的隔世感,浓得无法搅动开。
      但梦里没能明白的事情,她略略懂了些,人世格外早地向这个女孩子展现开了。
      在各色的眼神中,她此生再没能忘记的是那个“怜惜”的眼神,那是亲历者的眼神。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的对望之后,贺新晴夺回了孩童的本能,放声尽情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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