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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伏水镜花月 ...

  •   永世掩面哭泣着的少女虽被黑夜裹挟着,经年岁月的冲刷也没能够湮没了石纹肌理,少女的石像仍然透亮出微弱的萤火之光。
      忽然地,她被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源照得铮亮,泛着乳白的光晕。片刻,光明又隐匿去了。
      “你把车停在树下等我,我去接人下来。不用熄火,我几分钟就下来了。”瘦高小伙子拎着个小包嘱咐了些,下车朝着鸦雀无声的白楼走去。
      留在车里的小伙子左顾右看,有些愣头青,但也是大气不敢出。头顶刷拉拉一阵阵的树叶摇动,入秋夜风凉,一丝丝地钻进了小伙的脊梁,不由得,耸了耸肩活动了几下脖子。
      “吱呀”地一声落锁,模模糊糊地一片身影朝着汽车这边走了来,“叮叮叮”的小铃儿响着。刚才的同伴先走出了那团浓稠的黑夜,迎着车灯,身后领着这个纤细的人。车里的小伙忙开了门,车外的伙计利索地把人请进了后座,自己上了前排副驾。
      “回,虎子。”
      “欸。”虎子早掉好了头,驶了出门,淅索的声响留在了那个院子。
      车上和来时一般,没有一点儿话语。虎子忍不住往后视镜瞥了一眼,心惊得快了几拍。

      把女子带到了荷塘边时,天空中的鹅黄光点已经飘得渐远了。
      一刻不停歇的,虎子就被招呼着走开了。
      “磊哥,”虎子用手肘拐了拐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她是谁啊?”
      “你惹不起的人,不要去管就行了。”
      虎子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去看,水光氤氲中的女子像是墨笔勾勒出来画儿,晕染进了那漫天的水汽里,不防的,就要散开去了。

      女子打眼远眺,朦胧间能分辨得出她想见到的人,嘴角柔和地勾起一丝笑。
      “喵~”狸花猫用身子蹭着女子的脚踝,亲昵地叫着。
      “呀”女子羽纱似的睫毛扑闪着,眸子一亮,弯腰双手将猫儿搂了进怀。
      狸花猫在女子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间或一声轻轻的呢喃。
      “周叔好。”女子声线细若游丝,略略地侧了下头。
      “惠姑娘好。”老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一旁,“晚宴就要开了,我领着你先去屋里罢。”说着,侧身一请,两人并肩走开。

      花厅的净白琉璃灯全已经点上了,错落有致地悬空在繁花碧绿之上,灯下流苏坠儿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小灯从花厅门前一路延伸出去,在黑夜里铺开了一段柔光小路,引着归来的人进了花厅,再由虎子、磊子领着入座。
      新晴、素晓小姐妹虽然正是该贪玩的年纪,却是规规矩矩地先回来了。新晴看着怅然若失,拉着小妹妹。素晓却兴致很高,手里拽着一把芦苇,额头细密的汗珠儿浸湿细碎的绒发。
      磊子取出来一块手绢,坐在素晓跟前坐席的一角,细细地帮她擦拭了汗水,又给她穿上外套。
      “谢谢哥哥。”素晓笑得甜丝丝的。
      磊子点点头,温和地一笑,“小小姐要不要先喝一盏奶羹?晚宴开始还有一会儿。”
      “不用了大哥哥,我饿着点,一会儿好吃的好多好多。”
      磊子再次点点头,转头去看新晴。
      新晴全然没有在意身旁发生的一切,默声静坐着。
      “我家姐姐不用了,她刚才好像去厨房偷点心吃了。”素晓用柔嫩的小手拘了个小喇叭,“定向”通报给磊子。
      磊子依旧点点头,含笑着走出了花厅,去到门外守候。

      贾慕卿独自一人进了花厅,先是朝着素晓做了个鬼脸,随后就在花厅里东瞅瞅西看看,抱怨了一句熏香味太浓之后才老实入了座。
      磊子给贾慕卿上了一盏浓茶,顺手灭了几处香薰烛火,换了平常的白烛。

      盛夕缃和盛画舸结伴一同来了花厅前,赞叹着花厅的装点实在是过于美丽,不住地拍着照,可惜照片始终是比不得实物来的多姿,啧啧地不住交口称赞着。
      “夕缃,你站在那处,有花有灯火的,我给你拍一张,肯定好看的。”盛画舸招呼着盛夕缃,要给她拍照。
      盛夕缃踩着小步子兴奋地去了,果然照得十分的明艳。
      “画舸你也去呀,我给你拍,我拍照技术也可以的。”盛夕缃乐不可支,推着盛画舸上前去,“啊!对了!把刚才我们拾到的那盏小宫灯也带上,拍照一定也好看的。”说着去取刚才搁在路边石墩上的天灯。
      磊子早在花厅前观望了许久,见盛夕缃拿出一盏刚才入夜时放的灯,他抢步上前去。
      “小姐,这盏灯是?”
      “我刚才和画舸在水边发现的,也没破,只是沾了点水。”说着,盛夕缃拿着纸灯转了一圈给磊子看。
      “小姐,这是老爷给环礼小姐放的灯,是放走晦气,迎接新生的意思。这样的灯再拾起来不太吉利。”磊子直截了当地说了。
      盛夕缃和盛画舸一脸的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磊子见两人都发了愣,安慰到,“也没什么的,给我罢。”说罢,取过盛夕缃手里的鹅黄色纸质宫灯,抱在怀里,向两人欠欠身,朝虎子投了个颜色,走开去了。只消片刻,磊子回到花厅前,手中已没了那盏宫灯。

      桂花树下也没有掌灯,借着缥缈微光才能大略看出有几个人影儿。
      茶早已冷透,桂花枝头婆娑。
      “走罢,今天要遭的罪还没完呢。”盛随音说完了自己的邀请词,起身领头朝着花厅去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夜色。”盛墨清的微笑印在稀疏的光影里,末了从团蒲上起了身,稍稍伸张了自己修长的躯体之后,回过身去,将手递给了默声观望远处的余葭茜,“我们也走罢。”
      余葭茜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惊醒,点了点头,没去搭理面前那只净白的掌纹清晰的手,兀自起身就走开去了。
      盛墨清也没作何反应,负手跟了上去。

      盛随音进了花厅又是一位贴心的姐姐,四下照料着,和颜悦色。
      盛墨清克制地维持着礼节。
      余葭茜仍未开口说过一字一句。

      少时坐定,话语也是说得尽了,众人皆陷入了无言的状态,只等候着晚宴的主角儿登场了。偏又怎么也等不来她。
      正是烛火摇曳时,一声声脆生的铃声由远至近地向着花厅来了。有人心悸、有人疑惑、有人喜上心头。
      换了一身红枫色纱裙的惠姑娘站立在厅门前,脚脖上的银铃儿串也收住了声。
      虎子磊子迎了上去,那影子里站着的老周朝前一步,摆摆手,两个小伙子便退开了。老周亲自引了座给惠姑娘,又让再送些午宴的桂花酿来,给她把盏斟了酒。连连地斟了三杯,惠姑娘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老周,方才停盏住杯。
      素晓从惠姑娘一进门那刻起就惊呆,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手去划拉了一下那层薄纱才确认是真实的。在她这个年纪还处在相信仙女的时候,她确信自己今天见到了仙女:
      惠姑娘衣着软羽纱及脚踝的长裙,盈盈一握的腰肢被一条银丝腰带勾勒出来,腰带穗子搭落在薄暮色纱裙上,映着烛光也闪耀得像钻石。再去看那副面容,柔如细泉水涓涓,肤若凝脂,眼似星辰。发髻松散地盘着,碎发贴着优雅细长的脖颈而下,在夜微风中徐徐而动。
      且说这惠姑娘喝过了酒,闲来无事也开始打量起厅堂里的客人来,除了贾慕卿饶有兴致地和她对上了一眼外,他人都躲避开了惠姑娘的眼神,盛随音也不例外。
      惠姑娘一扬嘴角,拎起了留在桌案上的桂花酿,几步上前走到盛随音的跟前。
      “随音姐一向是这么好看的。”说着用手撩起一缕栗色软柔的秀发打了一个卷儿,松开后,头发像流水般落回原处去。
      盛随音下意识去捂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右手往后一撑,同惠姑娘拉开了些距离,说到,“惠姑娘又是许久不见的,今天雅兴很高啊。”
      惠姑娘不搭盛随音的话,侧身坐在席位前,满上了一杯桂花酿,劝到,“随音姐,这酒很香甜,请满饮一杯罢。”
      盛随音眼看着这杯酒若是不饮,眼见这人是不会离开,举杯一饮而尽。
      “好。”惠姑娘十指指尖轻轻拍了拍,算是鼓掌了,“再饮一杯。”说罢把酒又满上了。
      盛随音举杯就饮。
      “很好。”惠姑娘捧着那酒盅,慢慢地又给斟上,最后一滴恰好润满了杯沿。
      “我......”盛随音刚开口说了一字。
      “我听说你很爱去林子里闲逛来的。”惠姑娘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摆弄着手边案几上的小玩意儿。
      “怎么......”盛随音抢白。
      “雨夜里......”惠姑娘举起那块白石箸架,对着头顶的灯火细细地瞧了瞧。
      盛随音拿过惠姑娘手里的酒盅,先是喝了先前那杯,然后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斟上,直喝光了那一盅才算作罢。双手往后撑着,拿眼直勾勾地看着惠姑娘。
      “呀,随音小姐怎么喝这么多,怪我了,实在是我惹人厌了。”惠姑娘刚留意过来似地自责起来。取过那酒盅,略略颔首,起身要回,身子压到一半时,她低声同盛随音说到,“今晚就安安分分的罢,我请你吃酒了。”说完,露出一个和气温婉的微笑,施施然地走开。
      并没归座,舞似的旋到了盛墨清座前,照旧轻盈地坐下了。先是深深地行了个大礼,“我实在是对不住你呢,墨清哥哥。伤口还疼吗?”说罢抬起二根手指就要去触碰盛墨清挺阔的胸膛。
      盛墨清一手握住惠姑娘的手指,轻轻地往桌旁一滑,爽朗地笑起来,“诶,对你,我还是要忍让的。”探身向前,几乎鼻尖相碰,“毕竟是病人。”
      惠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像如河的墨滴,刹那便消失殆尽。她猛地坐直了身,带动得脚踝上的银铃串儿急切地响了起来。铃声停止时,一道光电似的东西窜到盛墨清跟前,盛墨清灵活地避开了,但依旧觉察到喉咙一阵火辣的疼痛。
      一阵老猫的低声嘶吼,这才让一干人等回过神来,都瞥过眼去看盛墨清。只见一道深红挂在他的咽喉处,未见红。无人作声,无人敢作声。
      惠姑娘斜着头靠在双膝上,“对,毕竟是病人。”眼里笑意满满。
      盛墨清无明业火三丈,正待要发作,门外有人叫了他一声:
      “墨清哥哥。”
      那猫寻声过去,被来人俯身抱了起来,柔柔地喵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正是余环礼进了门来,身边立着盛暮黎,一脸的平和。
      “怎么换了一身衣裳?”盛夕缃见到余环礼来了,又活了过来,蹦跳着上前去。
      “刚摇桨玩。”余环礼细语绵绵地说着,“舅舅给备的衣裙,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盛夕缃紧紧地捏着余环礼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他们今天好吓人。”
      余环礼什么都没有说,反手轻拍了下盛夕缃的手背,“小哥哥,我们还是开宴吧。”盛暮黎应声点头,同厅内一直站着的老周交换了个眼色,老周便领着门前的虎子、磊子,一并走开了。
      余环礼走到惠姑娘身边,挨着惠姑娘坐下,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惠姑娘把脸埋进双膝里,没有回应。
      “你看,我们俩是一个样式的衣裳呢。你不看看嘛?”余环礼小心翼翼地哄着。
      惠姑娘侧出半张脸来,散落下来的发丝遮掩了面庞,但眼眸很是清亮,带着笑。
      “好看的。”扑过身去,环住了余环礼,俏皮地在耳边轻声说到,“但是没我好看。”说罢,咯咯地一齐笑出了声来。
      直笑得两人眼中皆是泪花,烛花开始凋落。

      “哇”的一声,素晓哭出了声来。“姐姐我要回家!哇...”
      新晴听见妹妹的哭声,这才像是大梦初醒,回过神来,转脸去看时,素晓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新晴却不知为何,四下望去,家中各位哥哥姐神色皆异。猛地,她记起了方才后厨所见的事情,起身拉上了素晓,快步就往外走。
      可巧,传菜第一道上来了,新晴素晓同来人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廊前,那人却纹丝未动。正低头疑惑时,听见有人叫唤一声,“虎子,先送新晴素晓两位小小姐回家。”抬头看去,是小盛哥发话。
      虎子迅速地传了菜,收捡了空酒壶等物件后,回身去扶起仍旧呆坐的两位小姐,尽量轻手轻脚地给二位拍了拍衣衫。提溜着左右手一面一个,送出去了。
      盛画舸心想,“嗯,怎么年年都要哭呢。”自己转念一想,“也是,还太小。”说罢,去看上的第一道开胃小菜。
      “哎呀,每次都要吓哭小孩子,明年怕是不会再来了吧。”贾慕卿上前去拍了拍盘坐在地的两个女子,解劝着,“好了罢,笑也笑够了。等着开宴呢,你看,盛夕缃饿着呢。”指了指正眼馋小菜的盛夕缃,盛夕缃听见自己名字,抬头瞪了一眼贾慕卿后继续看那盘碧玉珠。

      席位间,佳酿美味依次送上,宴会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和谐,推杯换盏,客气地聊着。十分家常的模样,就像那远处星点闪烁的万千家庭一般,平常。
      那盏巧制的宫灯被搁置在水岸边,被橘色火焰一点点舔逝掉,合着那一处一丝丝的融融气氛,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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