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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宫灯晓月夜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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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那女子一直在哭泣,哭声传绵长悠远。
余环礼于夜半时分醒了过来,耳畔隆隆的鸣叫,待习惯了那一圈圈扩展的声波后,终于捕捉到了梦里的哭泣声:是只猫在长鸣,贴着窗下墙根爬上来。于是,余环礼翻身下床,撩开薄窗纱俯看墙角。
狸花猫正仰头等着她,最后一声叫唤还含在嘴里没有完全散去。
“大伯会不会有点太宠余环礼了?”盛夕缃跟在盛暮黎身旁,一路探头探脑要去摘那些被捧在盛暮黎怀里的黄色小精灵。盛暮黎略微抬起双臂,巧妙地给避开了。
“你别闹了,这细枝嫩叶花又娇的,一会儿要颠得蔫了。”盛暮黎把银丝灰的花盆捧得更高了些。
盛夕缃放弃了偷花,老实下来,“从大伯那儿,我唯一能收到的东西就是成年前过年节和生日时候的红包了。”
“我们都一样的。”盛暮黎看盛夕缃不再闹了,把举着的花盆放平了在怀里。
“你基本就是大伯养大的,也一样?”
“一样的。”
盛夕缃眼睛从盛暮黎怀里捧着的可人儿花那儿挪不开了,枝叶倒是不出彩,碧绿纤细却不皮软,长得笔直,一枝抽出六七八片画儿似的细窄叶片,而交错在叶片之间的,是由柔韧有劲的细枝条挑着的一个个小小宫灯状花朵,从橘红到浅金色染着成调。
“这花,大伯养在温室里许久了罢,到底是叫什么的?”
“宫灯百合。”
“唔!就是我心里面想的名字呢!”盛夕缃兴奋地喊出来声,“这枝叶长相是有点百合的样子的,你别说。”
“国外都是归纳到水仙科的,只有在中国是纳入百合科。”
“不拘是什么科罢,好看才是硬道理,要那些丑丑的花有什么用。”
“你这是在说余环礼养着的玉麒麟和那两颗大铁树吗?”盛暮黎好笑地扭过头去看盛夕缃。
“我没有!你别瞎说!”说完跑开了,“我走啦,不和你这无业游民鬼混了,医院里还忙着呢。”
余环礼抱着狸花猫赏了一半天的花,踱来踱去。
盛暮黎不时从书本里抬起眼来看她,也不明白是真的赏花还是别的什么。
狸花猫偷着在余环礼怀里,用前爪子肉垫要去挠那些风铃似的小玩意儿。余环礼侧着身给它避开了,温柔地握住狸花猫的爪子收了回去。
“大伯说是送来给你一乐,”盛暮黎瞅准了时机,放下手里一页未翻过的书,“荷塘的荷花倒是开得很好了,正经请你去赏呢。”
余环礼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着盛暮黎,“小哥哥讲话语调好奇怪。”
盛暮黎干咳了两下,甩开手里的粉嫩书页,“我是说在秋雨打荷叶之前,先去赏荷花罢。”
“唔”余环礼不置可否,再次转过身去看那片灵巧的小宫灯们。
盛暮黎再无话语,捡起另一本册子看起来。
“去罢,”冷不防,小花厅的隔窗外传来余葭茜的声音,“我给你做莲花酥带去。”
余环礼回头去深望了两眼她家姐,微点头,“好啊。”
盛暮黎在画册后吁了口气,想着他大伯嘱咐他一定要把余环礼请去时候的神情,有些犯怵。
“哪天?”余葭茜闷着嗓子问盛暮黎。
盛暮黎回过神来,“明天。”
“知道了。”正要走开,余葭茜一闪身,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明天不是……”
盛暮黎点点头,抬起册子又继续了。
“金桂嘱咐他们不要用竹竿去打,一人摇枝干,一两人在下面撑开洁净的布匹接住就行。”盛若贞执毫书写着,红底洒金的信笺、乌墨鲜亮。
书房门前站着的人“诶诶”的答应着。
“分拣好的,送去给后厨牛师,请他看着明天做个什么点心。唔,还是晚些请他来,过一下明天的菜谱。”顿了顿笔,“去吧,再有请园艺金师傅来,把临水花厅归整停当。”
照旧“诶诶”的都应了,撤身出去了。
“老周。”
后脚刚踏出门槛,听见在叫自己,惊得身形一旋,一步又跨进书房。
“我一时想起来,”盛若贞把手中的毛笔搁置到笔架上,“早上个月让定制的那些东西该是好了罢?”
“好了的盛爷,最后一样儿问过了,可巧正在送来的路上,货到了是要向您回这件事的。”
“好,辛苦了。去忙罢。”拾起笔杆,埋首继续。
老周应了,抽身出门,在门前略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事后,轻声走开了。
“我来了这几个月,从来没见盛爷操办过一件事,都看着在后院佛堂里头嘛。”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举着根长杆鸡毛掸子,正在弹那回廊两旁的镂空雕花,“小盛哥平时指点又清楚,做事又稳妥,这一家上下管得挺好的呀,怎么盛爷这两天要想起来亲自操办……操办什么,我也不知道。”
一旁栏杆上坐着,正偷闲的小伙子,显然是资格略老些,“每年也就这么几天,盛爷要亲自经忧整个园子的事儿。劝你提紧点神,不要闹差错。不要看盛爷像菩萨一样,真要扒你皮的时候是不会手软的。”
虎头小伙子听了,浑身一个激灵,不再吭声,更卖力地去扫除去了,神情还有些凝重。
余环礼放下怀里的狸花猫,引他去沙发上,那儿是端坐着却已经睡得频频点头的盛暮黎。狸花猫慢腾腾走到座前,轻松一跃,稳当地落在盛暮黎膝头坐下。
盛暮黎似乎没被吓到一丝,只抬眼看了看余环礼的所在,满是恍惚惺忪,“什么时候了?”
余环礼望了眼挂钟,“三点了。”
“唔唔,”盛暮黎双手捧起狸花猫起身,“我该走了,有点事情。”一步迈到余环礼跟前,团了团狸花猫,温柔地放到余环礼怀里。
他稍弯腰平视着她,笑了笑,眼神还在昏睡中。
余环礼目光闪烁,也笑了。
“怎么?睡得还好?”贾慕卿嬉笑着问。
盛暮黎深看他一眼,“你这偷窥癖是改不了了吧?”
贾慕卿侧过脸去,高举双手,以示无辜,但照旧扯着嘴角笑着,“咳,你带路吧。”
盛暮黎四下查看,穿进一丛矮灌木向着森林深处去了。
“满山。”贾慕卿唤了一声,卧守在稍远处的小白狮似的榕江犬,一溜小跑跟了进林。驮着的小褡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蝉鸣啾啾,飞鸟振翅。脚下的松针铺得厚实,脚步踩踏,发出踏雪般沉闷的瑟瑟声响。失手掉落的松果咂在人脚边,松鼠在树干上下飞速折返,疑虑着是否要去拾回。满山嗅了嗅松果,回身找寻到了松鼠所在。松鼠笔直地顺着树干逃得飞快,毛茸茸的尾巴嗖嗖抖动着。
盛暮黎抬头透过层叠的松针以及共生的植物们,寻找着太阳的所在,辨别着将要行进的方向。贾慕卿在一旁安静地抱手等待着,一贯地斜靠着就近的树干,懒懒散散。满山竖着耳朵时刻倾听着林子里的任何一点响动,敏感地抽动着耳尖。
叶片纤细修长的茅草,两侧叶面薄且锋利。草丛在盛暮黎身后流动起来,拨起涟漪,淅淅索索,像一条暗河淌过。梦游似的,盛暮黎游走着,蜿蜒曲折。最终,他停下了脚步,直面那颗枯黄的、树干绑了红丝线的松树。
或许是虫病,或许是人祸,这颗尚且少年的松树枯死了,骨架依旧笔直挺立。
贾慕卿上前,打量这枯树,目测着年岁,最终判断,“倒是合适。”
盛暮黎点点头,绕树三匝,礼拜一回。“东西你都带了吗?”回头问贾慕卿。
“喏。”贾慕卿努努嘴,示意满山背上的褡裢,随后上手去卸下来,“哗啦”一声放置在地。
“呀,衣裳就只带了一件?”贾慕卿挠挠后脑勺,“要不,你系上个额带就好了罢?”
盛暮黎忍了忍,接过手那根墨清色绸带,“这是腰带。”
贾慕卿看了一眼,“哦哦,都差不多嘛,就腰带罢。”
盛暮黎心里默念起冰心诀,利索地系上腰带,默声等待着。
贾慕卿一通捣腾,拿出一截光亮的竹节,一根疙瘩枯藤,一只铜铃,都是老物件,包浆极好。末了,抽出一件墨清色袍子,大略地穿上了,腰间笼统地系上,准备完成。
两人并排站好了,面对着枯树。盛暮黎接过手那只铜铃,仪式开始。
铜铃第一响
盛暮黎咏唱:“死为先,生为后,生死相连,天开地显,自古如是,未有长久。”
贾慕卿执枯藤敲击竹节,沉闷一响。
铜铃第二响
盛暮黎咏唱:“汝之先,汝之后,来往同出,汝之所有,赐赋环礼,流世须臾。”
贾慕卿执枯藤敲击竹节,沉闷二响。
铜铃第三响
盛暮黎咏唱:“人环礼,终将末,汝往生处,其所眠长,骨血所至,汝之所出。”
贾慕卿执枯藤敲击竹节,沉闷三响。
“礼成。”贾慕卿语毕,节奏密集地开始敲打竹节,开始围绕着枯树献舞祭祀,嘴里念起更快的经文,脚下的松针在舞祷中飞扬起来,极具男子气息的动作却又极为流畅轻盈。他涌动着、旋转着,伴着铜铃和竹节,在昏暗的松林里劈出一道生的光彩。
收拾了器具,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你来吧,我刚才累了。”贾慕卿把一柄斧头递给盛暮黎,刻意软绵地说着。
盛暮黎接过斧头,没有异议。走上前去,抚按了一把树干,稍运气,抡斧砍下去。
林中惊鸟四起。
“你来劈小段罢,我还累着。”贾慕卿瘫在松针地上,有力无气地念叨。
“唔。”盛暮黎抹了把汗,一鼓作气去劈柴。
“也不用那么多,多少有那么多量就好了,其余的照旧堆积原处,我改天来‘标记’就好了。”因为盛暮黎劈砍声阵阵,贾慕卿稍提高了点声音。
“知道了。”盛暮黎简洁地应了。
“满山。”贾慕卿眼看盛暮黎速度很快,唤来满山,又去褡裢里寻什么,摸索一阵,拿出个布袋,给满山含在嘴里,“送去。”指了指盛暮黎,满山乖巧地去了。
“装布袋里罢,还是挺沉的,你……”贾慕卿对上盛暮黎投来剑也似的目光,转而说,“你也不用硬扛了,我来罢,也是,休息够了的,嗯!”一个鱼打挺,翻起身来去帮忙拾柴。